下桥以后，
沈微白没有立刻回七楼。
她沿着旧平面图标出的城北方向，
先在主站外墙绕了半圈。
墙根有一道被灰泥盖住的旧检修口，
门牌已经掉了，
只留下两枚对称的钉孔。
她蹲下来，
把耳朵贴近钉孔。
里面没有声音。
却有一阵极轻的金属颤，
像某段旧地线正被远处流经的电流一下一下顶着。
“这就是 N3 的旧地线入口。”
她对跟来的阿宁说。
阿宁把检修口周围拍照，
又用笔描下钉孔间距。
“白校的人如果也来，
他们会先找这个口。”
陈照野从七楼赶过来时，
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看见沈微白蹲在检修口旁，
第一句就问：
“回拍了？”
“还没有。”
沈微白说。
“但它已经热了。”
陈照野把手贴到检修口边缘。
边缘不凉，
反而带着一种像刚刚被大量电流流过后的余温。
这不是白天正常供电会留下的温度。
更像有某段旧线刚刚主动接收过一次信号，
还没来得及把热量散掉。
“后段已经到城北了。”他说。
“不是猜。
是它已经在这条旧地线上走了一趟。”
阿宁问：
“那我们怎么追？”
沈微白把旧平面图展开，
指着检修口后面一条虚线。
虚线从七楼开始，
穿过洗衣房后、废弃锅炉房，
一直通到城北主站副楼。
“先跟地线走。”
她说。
“不先跟人。”
三人沿着虚线往主站副楼方向走。
路上经过几只旧检修井，
井盖都被人撬开过，
又原样盖回去。
陈照野蹲下看第一只井盖。
边缘有新的工具压痕。
“白校的人已经走过。”
他说。
“他们不是来找信的。
他们是在确认旧地线还能不能用。”
沈微白把每只井盖的位置和压痕方向记下。
“如果他们想接管后段，
第一件事就是把旧地线封死。
可他们没有封。
说明他们想让后段继续沿这条线走。”
陈照野点头。
“那我们就得抢在他们前面，
让后段在城北这一口先落一次，
但不能落进他们准备好的落点。”
走到主站副楼外墙时，
旧地线不再沿地面走，
而是钻入墙脚一道半封的金属槽。
槽口上方钉着旧牌：
`N3 地线 / 副站回拍`
陈照野把那块牌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小字：
`先看锅面，不先看人`
沈微白看到那行字，
呼吸轻了一下。
“这和外婆旁记里的判断很像。”
她说。
“先句后名。
先看器物，
后认人。”
陈照野把牌按原样翻回去。
“那就按它说的做。”
他说。
“进城北副站，
先看锅面。”
主站副楼外墙上，
那排旧地线槽口一共有九道。
只有最底下一道没有积灰。
陈照野用指腹在槽口边沿摸了一圈，
没有摸到新工具痕，
却摸到一层很薄的机油。
机油不新，
也不是保养油。
更像有人长期用同一块布，
在每次回拍后擦拭这个位置。
“守副站的人，
一直都知道 N3 会回拍。”他说。
沈微白把这层机油拓下来。
“如果我们今天不来，
它也会在今晚独自接住这一段。”
阿宁问：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后段送到主站？”
陈照野看着那道槽口。
“因为副站守的是旧地线。
主站守的是现用主调。
后段一旦越过副站，
就会被主站立刻解释成‘城北已接来信’。”
三人没有从正面进副站。
他们绕到厂房后门，
发现门锁虽然完好，
锁舌却缺了半截。
不是被撬开，
而是被人长期只推半开。
“这门从来没有真正锁死过。”
陈照野说。
“守副站的人，
一直在给能看见旧地线的人留门。”
沈微白在门口停了一下。
“如果白校也知道这道门，
他为什么不派人守住？”
陈照野想了想。
“因为他想让后段进主站。
门留着，
就有人能替他把后段送过去。”
他说完，
先一步走进厂房。
厂房里很暗。
只有最里面那口旧锅面台上，
亮着一圈极淡的冷白。
陈照野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往锅面台走，
先看地上。
地上有一道很浅的轮印，
从厂房后门进来，
在锅面台前停住，
又转向侧门。
“守副站的人，
每次回拍后都会从这里离开。”他说。
沈微白把轮印拓下。
“不是车。
像一只装了轮子的旧工具箱。”
阿宁顺着轮印走向侧门，
在门边发现一只半开的铁盒。
盒里没有工具，
只有一张被卷起来的旧纸。
陈照野把旧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三枚刻得很深的刻度：
0.5。
2.2。
17。
“这和七楼那组数一样。”他说。
沈微白点头。
“所以副站守的，
不是城北这一座站。
他守的是 0.5 从七楼到城北这一整段路。”
三人把旧纸放回铁盒，
没有带走。
陈照野走到锅面台前，
把掌心贴上那圈冷白。
冷白没有闪。
可他能感觉到，
台面深处有一股极细的回流，
正沿着旧地线往海返方向慢慢移动。
“后段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
“我们来得不算早，
也不算晚。”
沈微白没有急着离开厂房。
她把那圈冷白的位置，
和旧平面图上 N3 的标记对照了一遍。
“冷白不是灯。
是地线回流的余温。”
她说。
“如果它天亮前消失，
就说明后段已经越过城北。”
陈照野点头。
“那我们今晚就守在这里，
等它第一次真正落格。”
沈微白在锅面台边坐下，
把旧平面图放在膝头。
“如果白校也到城北，
他会先看这圈冷白。”
她说。
“那我们就让它亮着。
让他知道，
后段已经在城北露过面。”
陈照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守在门口，
看着那道旧地线槽口，
等下一拍从地下传上来。
夜色一点点加深。
沈微白没有催促。
阿宁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
后段会不会在城北真正落格，
要看这一夜旧地线有没有人先伸手。
陈照野把那只旧听诊头放在门口，
让排拍孔贴着金属面。
只要有一拍响，
他就能立刻听见。
夜风从旧槽口灌进来，
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