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梗概:80年代北部湾乡间,宗族械斗闹出人命,私下了结后事;风波未平,对方借举报私藏枪支,引来海西派出所李所长上门搜查。覃永胜早有准备,亮出合法持枪证,不卑不亢。反手抢先到海东派出所报案,反告搜查人员入室遗失财物,借家族人脉、两套辖区之间的权责边界,层层布局,将对方逼入百口莫辩的困境,最终对手受到处分。写出当年乡土复杂的宗族势力、地方权责纠葛,不是单纯打打杀杀,是脑力周旋。
正文(约5000字)
陈辉的尸体被覃永胜他们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洗干净血迹,用一块猪腩肉把炸开的肚皮堵上,缝好,穿上衣服,装殓。按照当地的下葬习俗,隆重但不张扬。
封棺,埋土,黑压压的山岗上站满了人,都是道上的兄弟,附近的,镇上的,足有数百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一代的农村,从文革结束人民公社解体,一度陷入无序状态。相当长的时间里,村民自制土枪土炮,群殴械斗不断,有的村,整村参与。村与村之间的械斗,规模小的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上千。地方上的治安警力,不仅无能为力,而且抓了人,立马那一个村的村民,把派出所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持枪抢出被抓的人。村民之间械斗出了人命,也通常是私了,在村民的思想意识形态里,法律,法制是什么东西?扯他妈的卵蛋!文革中的公检法都砸了,人民群众的革命觉悟,就是武斗,暴力解决争端。大规模的武装械斗,甚至迫使政府调集大量的武装部队才能把事态平息下去。象营盘镇这起覃彭之间的械斗,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地方上的治安警力无能为力。
覃永胜办好陈辉的后事,交给覃晓强二十万现金,让他交到陈辉的父母手里,就说是陈辉交待的,其他的什么也不要讲。
陈辉的事,没人报案,就不会有人过问,就这样了结。这是普遍现象,如果不服气就继续互相斗殴,直到各自认为扯平为止。
覃永胜办完陈辉的后事,回到覃家大院。母亲郑英子在院墙角一边抢在面前,拦住儿子。神色十分焦急和慌张:“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刚才在家里搜,现在还没走,说等你,好像说你私藏枪支,胜儿这事吧?要不你先躲一躲……。”
覃永胜听完,拍了拍母亲的手臂。“妈,没事的。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四没放火。我怕什么!”说着拉着她,径直走进屋里。
里屋坐着两个民警。为首的一个,瘦削脸穿着警服,自我介绍:“你是覃永胜吧?我叫李卓文,是海西派出所的所长,我们来找你了解点情况,希望你配合一下。”
覃永胜的家族背景在这一带有点名声,来的人说话很客气。
永胜脸色阴沉地坐了下来,点燃香烟。心里揣摸他们来的原因。
“我们听说你有一把手枪?”李卓文虽然面带微笑,脸色还是严峻的。覃永胜不声不响,从西服里面腰枪套里拿出那把不离身的五四手枪,恍的放在桌面上,这光景,把这两位民警着实紧张了一番。不自觉地摸摸身上的家伙。
“别那么紧张,民警同志。我有持枪证!”覃永胜若无其事地边抽烟边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证件,和枪一起起放在桌面。
李卓文拿起看了证件,半稍,把证件递给边上的同事。又拿起来枪来看,他在核对枪号。
“你这证件是怎么弄来的?”
“李所长,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如果你还想进一步核实证件怎么来的,我给你拨通一个电话,你亲自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嘛!”说着抓过电话就准备拨号。
“不用了,不用了,”李所长看到证件的申报单位是武警北仑河边防站,省公安厅核准发的,便打断了他,但仍不罢休,穷追不舍地问:“你还应该到当地公安机关登记备案……”
覃永胜这时有点生气了:“我说民警大哥,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你海西派出所的辖区什么时候延伸到我们这块儿来了?你们手也伸得太长了!我能耐着性子对你说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具体情况,你们到海东派出所了解去吧!喔!你们能入我的屋搜查,说明大有来头,我看看你们的证件,可以吗?”
两位民警有点尴尬,也知道,话说到这份儿上,没什么结果,立马告辞。
覃永胜心里盘算着。“他妈的,肯定是彭亮这小子干的,恶人先告状,想借派出所的力量收拾我。看样子,海西派出所有人帮这小子做事。好,我倒要看看谁搞得过谁!覃永胜身子往后一靠,呷了一口茶,思忖着对策。
翌日,他找来晓强几个人耳语了一番,便开着车子,径直往海西派出所驶去。
覃永胜人广,跟海东派出所所长下民警混的很熟。见面大家彼此热情的打招呼。他一屁股坐在所长陈家裕的办公桌面前:“所长大人,我是来报案的!”陈家裕见覃家的少公子这么一说,立即叫来民警做记录。
“是这样的!”覃永胜面色装出焦急的样子,说:“昨天,我在外面陪几个朋友吃饭,回家时发现两个穿警服的在我家,其中一个自称是海西派出所所长,另一个不知名字,不出示任何证件,在我家强行搜查,借口是我私藏军用枪支。他们走后我发现,放在家里的伍仟元现金和戒指不见了。这是我们覃家大院的几个邻居,我家的保姆也可以作证,昨晚他们搜查我家。”覃晓强和几个同来的覃家子弟也在一边帮腔,所说的也被民警记录下来。
在所长陈家裕的办公室,覃永胜从容陈述,一字一句,逻辑清晰。近几年,地方政府的头头脑脑们,对覃家的人都是恭敬有加。他开彭影那个位高权重的老太太不说,永胜的叔叔是本市主管公检法的常务副长,连县长都要让三分,这事有点麻烦!
他听完陈述,看完记录,非常谨慎地说道:“海西派出所的人到我们辖区来,没给我们打招呼。你的这个案子,我没办法办。我们是同级所,只能把你们的报案材料向市里的领导反映,由他们派人来办这个案子。到时候,我再把情况告诉你,怎么样?”
“好的,那就麻烦你们,到我家去调查核实一下,对现场有个人证,物证的记录,免得人家说我诬告陷害他人。”
“行,我就叫两位民警跟你们去。”
“好,这就走。中午,就在我们覃家大院吃饭,沟通一下感情,你们也可以了解一下社情民意!”
“意!”说罢,一行人上车直奔覃家大院而去。
覃永胜看了覃晓强一眼,会心一笑。
……
没几天,海西派出所的李卓文愁眉苦脸地跑来找覃永胜,“永胜啊,前几天晚上,我们来你家,查看了一下。那是接到彭屋村的老百姓举报你之后,我们例行公事。但我们没拿你们家的钱呀,你怎么就……”
覃永胜一脸正经地说:“哎哟,李所长,这个话说的,我好像是在故意栽赃陷害你,你要那么认为可就错了。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对吧!我为什么要陷害你,这样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其次,你和你的同事走了之后,我确实发现我的钱和戒指不见了。但我又不能确定有没有你们之外的人顺手牵羊。我去报案这没什么不对,这也是我的权利和义务,对吧!”
他说到这番话分析的全是道理,没法反驳。但仔细去分析,意思很明显,就算陷害你又怎么样?
李所长觉得覃永胜说话确实找不出什么碴儿,甚至还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但是,自己的感觉,深处和眼前的麻烦,都是有点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味道了。自己都说不清楚了,怎么说?别人会信吗?有人在你的屁股上扔了几块黄泥巴,你自己说,那不是屎!只能让别人笑话!可怜,办案这么多年,都是我算计别人,没想到,今天就栽在覃家这年纪轻轻的“少爷”手里。
只能屈尊了,“我是哦,……唉!你能不能跟你叔说一下,通融,通融,这钱和戒指我真的没拿……”
“我叔?”覃永胜听罢朗声大笑,“我叔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放心,我相信你没拿,相信法律重的是证据、事实。你想想,我如果真的帮你通融,去跟我叔说,反而你的嫌疑就更大了,对不对?再说了,他做他的官儿,我做我的生意,都要遵纪守法依法办事才对!李所长,这件事要认真总结一下,从中吸取教训。你是执法人员,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啊!”
话说到这份上,李所长现在只感到是没有什么希望了。覃永胜为他的“着想”,把他的路堵得死死的,剩下的就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可自己不是还得装成哑巴,真让人郁闷啊!李所长懊丧地走了,大概是心里有点窝火,竟然抬脚踢飞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覃永胜看着李卓文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过多少时日,陈家裕告诉覃永胜:李卓文被免去所长职务,另一名民警受记过处分,同时调往更偏远的乡镇当治安民警。
风波暂时平息,但覃永胜心里清楚,彭、覃两大家族的仇怨不会就此了结。这一场交手,表面看是一次报案引发的博弈,根子还是前些日子那场械斗。陈辉的死,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引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引燃冲突。
八十年代这片滨海乡土,人情、宗族、权力盘根错节。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依靠法条一纸文书就能立刻理顺。地方警力有限,宗族人多势众,一旦矛盾点燃,动辄成百上千人卷入,械斗、私了、互相设局算计,轮番上演。
覃永胜坐在大院的廊下,吹着咸腥的海风,指尖的香烟缓缓飘起青烟。覃晓强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胜哥,这下李所长垮了,彭家那边会不会就此收敛?”
覃永胜缓缓摇头:“不会。彭亮这次吃了亏,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我们是借着对方违规越界搜查的漏洞,扳回一局。但宗族之间的积怨,不是这一次输赢就能抹平的。今天我们占上风,他日他们还会找别的机会发难。”
“那陈辉的后事,钱送到他父母手上,那边没别的动静?”
“暂时没有。按本地老规矩,出了人命,出钱私了,双方口头认下,事情就算暂时画上句号。但这种私了,没有文书,不受律法保护。人心隔肚皮,什么时候反悔,谁都说不准。”覃永胜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岗,那天数百人上山送葬的画面,还清晰浮现在脑海。
当年这片土地,刚刚走出旧的集体体制,旧秩序瓦解,新的法治观念还没有完全扎根在乡民心里。很多村民遇到争端,第一反应不是找派出所,而是找本族长辈,召集族人,用武力分出高低。土枪土炮藏在各家柴房、山洞,一旦冲突爆发,村子整村动员,老人守村,青壮年拎着武器上阵。曾经有一次大规模械斗,事态失控,最后出动武装力量才平息。
覃晓强叹了一口气:“想想也凶险。那天要是李所长当场硬要扣枪,事情当场就炸了。”
“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枪证是合规手续,我心里有底。但他们跨辖区闯入我家搜查,这就是破绽。对方是彭亮找来的人,想扣一顶私藏枪支的帽子,把我拘起来。一旦人被带走,后面就由不得我们说话。”
覃永胜缓缓说着,把烟蒂摁灭在石台上。“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着挨打。先一步去海东所报案,抓住越界搜查这个漏洞,反手设局。两个派出所属于不同辖区,权责互相牵制,这就是这盘棋的关键点。”
“但是这么一来,等于直接把海西所的李所长拉下了。会不会旁人说我们手段太狠?”
“不是我们狠,是他们先想着构陷我。在这个地方,你退一步,别人就会往前进一步。一味退让,只会让覃家被人蚕食。但我们做事有底线,不主动伤人,只是守住自己。”覃永胜顿了顿,“陈辉这件事,是械斗失手。我们妥善安葬,拿出抚恤金安顿家属,是按乡土道义做事。但道义归道义,法律是法律,不能混为一谈。”
这时,管家匆匆过来禀报,说彭屋村有人托人捎话,想要约覃永胜在圩镇茶楼谈一谈。
覃永胜嘴角微微上扬:“来了。彭亮沉不住气了。他知道李所长被撤职,他手里少了一层依仗,想当面来谈判。”
“要去吗?”
“去,当然要去。但咱们不能不带防备。你带上几个可靠的兄弟,分散守在茶楼四周,不要露面。一旦有异动,立刻接应。我一个人进去和他谈。”
“胜哥,还是带上枪吧。”
“枪随身带着,但是不到性命关头,绝不能拔。谈判,拼的不是火气,是分寸。”
第二天午后,圩镇上老式茶楼。木窗推开,外面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彭亮已经在靠窗的桌子坐着,脸色阴沉。
两人对面坐下,茶水斟满,蒸汽袅袅升起。
彭亮率先开口:“覃永胜,你厉害,海西李所长栽在你手上。但是覃彭两家的恩怨,不会就这么结束。”
“彭亮,当初械斗,双方都有人受伤,陈辉不幸身亡。我们按本地规矩,抚恤家属,安葬后事。事情本可以到此为止,是你不甘心,找人上门搜查,想要拿枪的罪名办我。”覃永胜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是你先出手布局,不能怪我反击。”
“陈辉是我们彭家的人!一条人命,拿二十万就能了结?”彭亮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怒意。
“当年本地多少械斗命案,都是私了结案。钱,是给陈辉父母养老的抚恤。若是你要闹到公安局立案,一旦深挖,当日械斗双方所有人,全都脱不了干系,包括你彭家一众族人。到时候,就不是钱的事,一大批人要进去坐牢。”覃永胜的声音平静,却分量十足,“真要鱼死网破,对两家都没有半点好处。”
彭亮拳头紧紧攥起,半晌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覃永胜说的是实话。一旦官方全面介入,当日参与械斗的彭族青壮年,全都会被追责。
“那你想要怎么样?”
“就此休战。两族约束族人,不许再寻衅斗殴。往日矛盾,到此打住。往后圩市做生意,各行各路,互不滋扰。”覃永胜看着对方,“若是再有挑事的,不管是覃家还是彭家的人,谁挑事,谁担后果。”
彭亮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但是你记住,这只是暂时停战。”
“我明白。”覃永胜起身,“希望你说到做到。”
走出茶楼,覃晓强等人从街巷暗处走出来,汇合到一起。
“谈妥了?”
“暂时稳住了。但这只是阶段性的平衡,不是永久和平。宗族之间的积怨,埋藏很深。”覃永胜看向远方的山峦,“这片土地,正在慢慢变化。法治会一步步扎下根,这种私斗、私了的旧日子,终究不会长久。只是这个转变的过程,充满波折。”
往后一段时日,海面依旧潮起潮落,圩镇照常开市,两村之间暂时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可覃永胜心里明白,暗流依旧在底下涌动。乡土博弈,从来不是一场胜负就能尘埃落定。今天这场虚实交锋,暂时稳住局面,可下一场风波,不知何时就会再度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