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这两天安静得不像话。
往常这个时候,东街的早市早就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早点铺子里热油翻滚的滋啦声,能把整条街都吵醒。可现在呢?太阳都升到三竿高了,街上还冷冷清清的,几家铺子倒是开了门,可老板们都坐在门槛上发呆,偶尔有人路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跟谁打招呼。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锅水烧到九十九度,就差最后一把火,眼看着就要沸出来了,可偏偏就是没人去点那把火。
县衙门口的衙役从平时的四个加到了八个,个个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每个路过的人都盯出个窟窿来。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老百姓安心多少。反倒是因为衙役太多,让人觉得事情更严重了,连出门买菜的人都少了。
城南的李府更是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看守的下人都没有。据说李婉贞病了,病得不轻,躺在床上起不来,连女儿的丧事都顾不上操办了。灵堂倒是设了,可没人去吊唁,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远房亲戚碍于面子送了挽联过来,也都没进门,放下就走了。
席慎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年前的旧卷宗和现在的验尸记录,来回对照,反复比对,试图找出更多线索。桌上的茶换了七八盏,他一杯都没喝,全凉在那里了。旁边的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得像座小山。
他手里捏着那块白绢帕,里面包着从窗沿上刮下来的血迹样本。他已经找人悄悄验过了,是人血,血型和死者李灵玉的不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滴血不是死者的,而是凶手的。
凶手在作案的时候,也受伤了。
哪怕只是一道很小的伤口,哪怕只流了一滴血,那也是破绽。只要找到那个手上带着新鲜伤口的人,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可问题是,他不敢声张。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凶手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背后还有多少人。万一打草惊蛇,别说查案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个问题。
所以他只能等,等楚砚舟回来。
楚砚舟这个人,席慎是信得过的。共事这么多年,他知道楚砚舟的本事,也知道楚砚舟的为人。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太耿直了点,但在查案这件事上,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只要有他在,再难的案子也能找到突破口。
可问题是,楚砚舟什么时候才能到?
席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城门口人来人往,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关窗,忽然看到一个小厮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师爷!师爷!楚捕头回来了!已经进城了!”
席慎精神一振,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卷宗就往外面跑。
可他刚跑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
楚砚舟回来的消息,按理说应该先报到温景珩那里才对,怎么会先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报信的小厮:“谁让你来报信的?”
小厮愣了一下,挠挠头:“是……是门房的张伯让我来的,他说楚捕头进城了,让我赶紧告诉您。”
席慎眯了眯眼睛:“张伯怎么知道的?”
“这……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城门口有人传话过来的。”
席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席慎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卷宗的边角,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楚砚舟回来了,这个消息传得这么快,快到有些不正常。按理说,楚砚舟是秘密回城的,知道他行程的人屈指可数。可现在,连门房的老张头都知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故意在散布这个消息。
为什么要散布?
为了让某些人知道。
为了让某些人做好准备。
席慎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快步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步朝县衙前堂走去。
不管怎么样,楚砚舟回来了,这就是好事。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对面屋顶上,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瓦片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看到席慎走远了,他才慢慢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塞回怀里。
然后他重新趴下,目光锁定在县衙大门的方向。
他在等。
等楚砚舟走进那道门。
等那个人发出信号。
只要信号一来,他就动手。
至于目标是谁,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反正那个人说了,事成之后,给他一百两银子,足够他逍遥快活好几年的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城门口,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楚砚舟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连续赶了三天路,几乎没有合过眼。马都跑废了两匹,才终于在预定的时间内赶到了云州。
可他心里很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把刀,刀鞘冰凉,刀刃锋利。
这把刀,陪他破过无数案子,砍过无数亡命之徒。可这一次,他有种直觉——这把刀,可能要砍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
楚砚舟掀开车帘,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然后他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街道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过,嘴里吆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县衙的大门,直到楚砚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他才收回目光,推着车,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截竹管,对着天空吹了一口气。
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竹管里飞出,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小贩看着鸽子飞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然后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