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祟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碗了。
子青楼的姑娘们嘴甜,一人一句“郭大官人海量”,他便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伴酒的舞姬腰肢柔软,彩袖翻飞,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香风。更重要的是这酒好——闻着烈,入口柔,一线入喉,暖洋洋地化在胃里,全不似东竭道边关那些烧刀子,灌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佳人美酒,此生何求?
郭崇祟越喝越畅快,脑袋却越来越沉。怀里的姑娘贴着耳朵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真切,只一味点头。到了后来,他连头也点不动了,脸颊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再来一碗”。
这时,一名青衣侍女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说是鸨母特意吩咐的。郭崇祟迷迷糊糊接过来灌下,觉得喉咙润了些,脑袋却更沉了——眼皮像坠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一阵刺骨的冰凉将郭崇祟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景象让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身下是潮湿冰冷的石板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这……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地面翻了个身,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时,远处亮起了一点灯火。
那火光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走。郭崇祟眯着眼努力辨认,心脏却在看清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三个人影。
不,那不是“人”。
那三个身影穿着破烂的盔甲,步伐僵硬而缓慢,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他们的脖颈之上空空荡荡,没有头颅。
“救……救命啊——”
郭崇祟惨叫一声,翻身就想逃跑。可他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刚爬起来一半就又跌坐回去。他惊恐地回头,只见两只惨白的手从身后伸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颤抖着抬头——左边一张惨白的脸,戴着高高的帽子,上面写着“一见生财”;右边一张漆黑的臉,同样戴着高帽,上书“天下太平”。
黑白无常。
郭崇祟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拼命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徒劳的抽搐。眼看着那三个无头士兵越走越近,他终于放弃了抵抗,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泗横流地哀求起来:
“两位爷!两位爷饶命!小的冤枉啊!”
黑白无常同时发出一阵渗人的笑声,两张脸同时凑到郭崇祟面前,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冤枉?恐怕未必吧。”
黑无常缓缓抬手,那三个无头士兵立刻停下脚步,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郭崇祟,”黑无常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空洞,“这三个,都是在兴谷战死的士兵。他们到了酆都城下,怨气冲天,无法轮回。阎王爷问他们为何不肯投胎,他们说——他们的死,是有人改了令。”
郭崇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白无常接过话头,声音尖细而阴冷:“阎王爷命我二人问你几句话。你若老实答了,便暂不拿你去酆都。若有一个字的假话——”
他抬手一指那三个无头士兵,它们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它们便带你一起走。”
“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郭崇祟疯狂地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兴谷开战前,郭全义的口令是什么?”
郭崇祟愣住了。他没想到阎王爷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口……口令是‘衔枚疾进,遇敌则战,不必待报’。”
“这道令,是何时传下去的?”
“九月初三……九月初三傍晚。那天高领将军派人来催粮,说前锋太远,粮道拉得太长,请郭将军暂缓行军、等粮草齐了再动。郭将军不听,当晚就下了令。”
“高领接令后如何回应?”
“高将军接了令,但没有立刻进军。他又派人来劝了一次,说地形不熟、斥候未归,贸然深入恐中埋伏。郭将军大怒,说高将军怯战,连夜率本部精锐先行,把高将军的主力甩在了后面。”
白无常微微点头,又问:“兴谷中伏之后,是谁来救的你们?”
“是高将军!是高将军率兵来救的!”郭崇祟的声音几乎破了嗓子,“我们被困在山谷里,箭矢都快用完了,是高将军不顾伤亡杀进来的!要不是他,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那为何你们回朝之后,上报的说法是高领擅自退兵、致大军惨败?”
郭崇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黑无常缓缓抬起手。那三个无头士兵又开始向前移动。
“我说!我说!”郭崇祟崩溃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是郭将军的主意!他说若不把责任推到高领头上,陛下追究起来他必死无疑!他让我们统一口径,就说高将军畏敌怯战、擅自撤退,才导致兴谷之败!那封申文是他亲自改的,改完之后让我们挨个画押,谁敢不画就军法从事!”
“那封申文,是谁起草的?”
“是郭将军的幕僚。但最后的底稿是郭将军自己改的,改完之后原来的稿子就烧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黑无常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指尖一捻,符纸“呼”地燃起一团青绿色的火焰,转瞬便烧成了灰烬。灰烬飘落的瞬间,他转向郭崇祟,语气缓和了些许:
“阎王爷说了,可以暂且不拿你去酆都。但你得签字画押,留个凭证。”
“小的愿意!小的愿意!”郭崇祟大喜过望,几乎是扑到了白无常递过来的那张纸上,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重重按下手印。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位爷……小的都照做了,可以……走了吧?”
黑白无常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发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郭崇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那个无头士兵的身体忽然倒地,然后从腰部断开,上半身竟然在地面上缓缓朝他爬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郭崇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黑无常”和“白无常”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地上的人确实没了动静,这才快步上前,扶起那个“上半身”。盔甲卸下,里面露出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嘿嘿笑着擦了把汗。后面的“无头士兵”们也纷纷卸下装扮——原来是两个人叠在一起,上面的人踩着下面人的肩膀,再套上宽大的盔甲,远远望去便如同一个无头的高大身影。
“你们这无头士兵演得还真像。”“黑无常”笑着拍了拍那矮个子汉子的肩膀。
“嗨,小人们在戏班的时候,演刑天就是这么演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收拾地上的道具。
“行了,别笑了。”“白无常”也摘了帽子,声音恢复了正常,是个沉稳的中年男子,“按计划行事。你们两个把郭崇祟送回府上,务必让他安安稳稳躺回床上,明日醒来只当是一场噩梦。其余人分头散开,各自出城,天亮之前在城外三里亭碰头。我留下打扫现场。”
“是。”
相府内,烛火摇曳。
沐柳听完扮演“白无常”的那名下人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虚空,似乎在梳理着什么。
良久,她放下茶盏,问道:“问出来的东西,都记下了?”
“记下了。”那下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按大人的吩咐,阴司画押的那份供状留作后用。这是小的按他醉中原话整理出的摘要,一共四条:其一,兴谷开战前郭全义口令为‘衔枚疾进,遇敌则战,不必待报’;其二,高领曾两次劝缓行军,郭全义不听,率本部先行;其三,兴谷中伏后,是高领率兵救援;其四,败后申文由郭全义亲改、原稿焚毁,所有幸存校尉以上均被迫画押。”
沐柳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四条,条条都可对勘。”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口令可与兵部存档对照,劝缓可有军中文书或证人,救援一事高领麾下将领皆可为证,申文改稿虽焚,但塘报日期与画押人数骗不了人。”
她将纸折好,放入袖中:“明日一早,将此件送至邢昭大人手上。告诉他,此件只作对勘之用,不入刑卷。如何用、何时用,由陛下定夺。”
“是。”
管家沐成在一旁沉吟道:“大人,那郭崇祟那边……”
“让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就好。”沐柳端起茶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靴底沾了城外湿泥,衣领落了些香灰,枕边还多了一张子青楼的酒资单。明日醒来,心里发毛,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往后邢昭若要再敲他,只需一句‘前夜可曾梦见故人’,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沐成恍然,拱手道:“大人高明。”
沐柳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夜更深了。
但那几点疏星,却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