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抱着烟管。
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脑袋探出来,眼睛还没睁。鼻子一抽一抽的。老周蹲在摊子后面,拿一根棉签蘸了牛奶,凑到烟管嘴边。烟管舔了两下。舌头粉粉的,小小的。老周笑了。嘴角咧开。他伸手摸了摸烟管的头。手指笨笨的。烟管忽然挣扎起来。很突然。四只爪子在他掌心里刨。脑袋往一个方向拱。嘴张开,叫了一声。很尖。很短。老周愣了一下。“怎么了?”他顺着烟管拱的方向看。那是村西头。土地庙的方向。烟管又叫了一声。更急了。老周皱起眉。“它也要去庙里?”
土地庙。晚晚站在供桌前。庙里很亮。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牌位前面有一小团东西。黑乎乎的。毛茸茸的。晚晚蹲下来。她凑近看。是一团黑毛。跟烟管身上的毛一样。很小的一团,搁在牌位前面。像被人从什么地方叼过来,搁在那儿的。阿玄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在牌位旁边。它低下头。把黑毛叼起来。它跳下供桌。把黑毛搁在晚晚手心里。毛很轻。很软。晚晚捧着。她问:“烟管是从这儿被叼走的?”
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我叼的。”它说。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它卡在排烟管里。我把它叼出来。搁在这儿。等老周来。”
晚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黑毛。她说:“为啥搁这儿?”
阿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牌位认得它。”
晚晚把黑毛放回牌位前面。搁在原来的位置。黑毛落在供桌上。安安静静的。牌位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罗盘在晚晚胸口停转了。铜面贴着旧睡衣,温温的。指针停了。指着正南。不再动。晚晚站在供桌前。她看着牌位。看着黑毛。看着阿玄。她想起烟管。想起它卡在排烟管里。想起它哼唧的声音。想起老周把它搁在围裙兜里。她说:“它认庙。”
烧烤摊前。老周把烟管放回窝。窝是一个纸箱,垫了旧毛巾。搁在摊子后面,靠着墙。烟管缩在毛巾里。缩成一小团。它不叫了。鼻子一抽一抽的。老周蹲在纸箱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烟管的头。烟管拱了拱。往毛巾里钻了钻。老周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往村西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土地庙的方向。他咂了咂嘴。“它认庙。”他说。声音闷闷的。他站起来。他走到摊子前面。炭火快灭了。他添了两块炭。火慢慢红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纸箱旁边。蹲下来。又摸了摸烟管的头。
晚晚回到家。妈妈在院子里择菜。菜叶子堆在盆里,水淋淋的。妈妈看见晚晚。“你又去庙里了?”
晚晚点了点头。她走到门槛前。坐下来。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她说:“猫的事。”
妈妈看了她一眼。她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水晃了一下。她端起盆,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她回过头。她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晚晚坐在门槛上。阿玄蹲在她旁边。尾巴圈住前爪。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忽然问:“阿玄。你以前也这样被叼过?”
阿玄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它没有叫。没有开口。它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巷口的方向。晚晚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着罗盘。
阿玄忽然跳上窗台。四只爪子踩着窗台边缘。尾巴竖得笔直。它盯着巷口。晚晚抬起头。她顺着阿玄的目光看过去。巷口。有一个人。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黄色。手里举着一根自拍杆。杆上夹着手机。他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声音很大。“家人们!老铁们!今天带你们看一个神奇的地方!城中村的土地庙!听说里面有牌位自己会动!”他举着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正对着土地庙的方向。他一边说一边走。往巷子深处去了。阿玄蹲在窗台上。它的毛炸了一下。又顺下去。它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缩了缩。晚晚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看着那个网红消失在巷口。罗盘在她胸口轻轻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指着土地庙。晚晚说:“他去了庙里。”
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竖着。它说:“他拍了。”
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土地庙。指着那扇半开的门。指着供桌上的牌位。指着牌位背面那行还没露完的字。她说:“牌位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