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手机不停响。
旧手机搁在折叠桌上,屏幕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嗡。嗡。嗡。每一声都像什么东西撞在铁皮上。晚晚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勺子,粥喝了一半。她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弹出一条条私信。头像红的绿的,名字长的短的。每一条开头都差不多。“请问土地庙怎么走?”“老祖庙在哪个位置?”“求地址!”“我在县城,明天就来!”晚晚放下勺子。她说:“不能让他们来。”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拿起手机。屏幕又亮了。弹出一条新的。“你家是不是在城中村?庙在几巷?”妈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划了两下。她点进那个网红的视频。播放量已经十几万了。评论区还在刷。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删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晚晚说:“删了也没用。”
妈妈抬起头。她看着晚晚。晚晚坐在桌边。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在转。很轻。很慢。从正南偏向了西南。指着土地庙。晚晚站起来。她往门口走。妈妈追出来。“晚晚——”
晚晚没回头。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她走到第三条巷子口。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老赵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晚晚,站起来。晚晚已经走过去了。她走到巷子尽头。土地庙。
庙外站着几个陌生人。三男两女。有的穿着冲锋衣,有的背着相机包。一个男的举着手机,对着庙门拍。另一个女的蹲在门槛前,用纸巾擦门槛石上的灰。晚晚停住脚。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晚晚没有走过去。她绕到庙侧面。从塌了的墙缝里钻进去。庙里很暗。供桌在暗处。牌位立在桌上。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晚晚走过去。她伸手把牌位拿起来。木头凉凉的。她把它藏进旧外套里。贴着胸口。和罗盘挨着。铜面碰到木头,轻轻响了一声。她转身。又从墙缝里钻出去。
庙外。那个举手机的男人看见了她。他走过来。“小朋友,”他弯下腰,“老祖在哪?”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没有老祖。”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庙门。又看了看晚晚。“视频里拍到的牌位呢?”
晚晚说:“没有牌位。”
罗盘在她衣服里烫了一下。铜面贴着牌位。牌位贴着胸口。热度一点点升上来。男人皱起眉。他转头看了看同伴。同伴耸了耸肩。男人又看了看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光着脚。衣服里鼓着一块。他张了张嘴。他想问。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招呼同伴。“走吧。可能搞错了。”几个人收起手机和相机。走了。
晚晚站在庙门口。她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巷口。然后她往家走。回到家。阿玄蹲在窗台上。它看见晚晚进来。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晚晚把牌位从衣服里拿出来。搁在折叠桌上。木头碰着桌面,一声轻响。她坐到门槛上。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晚晚低头看着它。她问:“周砚堂推的?”
阿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买了流量。”
晚晚问:“他咋推的?”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花钱。找网红。找博主。找评论。把视频推上去。让更多人看见。”它停了一下。“他坐在改命堂里。手指一点。流量就来了。”
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在转。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她说:“他还在改命堂。”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攥着那条围裙。围裙角拧成一团。她蹲在晚晚面前。“咋办?”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来一个。拒一个。”
妈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她把围裙角松开。她走到桌边。她把那块牌位拿起来。木头凉凉的。她翻过来看。背面那些字安安静静的。灰盖着。只有那一划暗红的起笔。她看了很久。她把牌位放回桌上。搁在罗盘旁边。她转过身。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夜里。晚晚躺在床上。罗盘搁在枕边。牌位搁在桌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牌位上。照在那个“林”字上。阿玄蹲在窗台上。尾巴圈住前爪。看着外面。巷子里很静。忽然,罗盘轻轻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南偏向了东北。指着巷口。阿玄的耳朵竖起来。它盯着那个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缩了缩。它没有炸毛。它只是看着。
第二天早上。晚晚打开院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男的。中年。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攥着一张名片。白底黑字。边角齐整。“改命堂·周砚堂”。他看见晚晚。弯下腰。他笑了一下。“小朋友。周师父让我来找你。”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两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晚晚站在门槛上。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手里的名片。她没有退。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她说:“我不收回头客。”
那人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名片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晚晚。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消失在巷口。晚晚站在门口。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指着东北。指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她说:“牌位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