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图纸铺在面馆的桌上。
图纸是旧报纸背面画的，铅笔线弯弯扭扭。他拿一支短铅笔头，在纸上戳戳点点。“这边，”他说，“把旧墙拆了。扩出去三米。摆四张桌子。灶台也往外挪。”他抬起头，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站在面馆门口，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老赵咧嘴笑。“晚晚，你说叔这主意咋样？”
晚晚没回答。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猛地偏向了东北。指着面馆后厨的方向。指着那面旧墙。指着墙根。晚晚抬起头。她说：“赵叔，别拆旧墙。”
老赵愣了一下。他放下铅笔头。“为啥？”
晚晚说：“里面有事。”
老赵皱起眉。他看了看那面旧墙。墙是砖砌的，面上抹了水泥，刷了白灰。白灰发黄，边角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缝。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一箱空啤酒瓶。他走进去。他站在旧墙前面。他伸手敲了敲墙面。咚咚。声音闷闷的。他又敲了两下。咚。咚。他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晚晚。“这墙……空的？”
晚晚走进去。她站在旧墙前面。罗盘从她胸口垂下来。铜面贴着墙面。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墙面。指着墙根。晚晚说：“白蚁。”
老赵的脸色变了。他蹲下来。他拿钥匙串上的小刀，对着墙根刮了两下。白灰簌簌地掉。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有细密的孔。像蜂窝。他用刀尖捅了一下。一块水泥掉下来。里面是空的。空腔里塞满了泥。还有白色的东西在动。很小的。密密麻麻的。老赵猛地缩回手。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灶台上。“这……”他张着嘴。没合拢。
晚晚说：“找灭蚁队。”
老赵愣了一瞬。他摸出手机。手在抖。他翻通讯录。翻了两遍才翻到号码。他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他对着手机喊：“快！我面馆后厨！白蚁！墙都空了！”他挂了电话。他靠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他看着那面旧墙。墙面上看不出什么。白灰黄黄的。可他知道了。里面全是空的。全是泥。全是白色的东西在爬。他想起他在这面墙前面揉面。想起他靠着这面墙抽烟。想起他前几天还打算把这面墙拆了。他后背凉了。
灭蚁队来了三个人。穿着灰色工装。背着喷雾器和工具箱。领头的看了看墙。他拿手电筒照墙根。照了两遍。他直起身。他看着老赵。“得拆。”他说，“墙里面全是窝。”
老赵咬了咬牙。“拆。”
灭蚁队开始拆墙。他们拿锤子和凿子。从墙根往上凿。白灰掉了一地。砖一块一块地撬下来。砖缝里的泥簌簌地落。第一块砖撬开的时候，里面涌出一团白色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像米粒。在动。老赵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捂着嘴。灭蚁队的人拿喷雾器喷。药水味呛人。他们继续拆。砖一块一块地落。墙里面越来越空。整面墙只剩一层薄薄的外皮。中间全是空的。塞满了泥和白蚁的窝。窝像蜂窝。一层一层的。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老赵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他不看了。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的肩膀在抖。晚晚站在面馆门口。阿玄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她看着灭蚁队拆墙。看着砖一块一块地落。看着墙里面那些白色的东西。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墙面。指着墙根。指着那些窝。
灭蚁队拆完了墙。领头的蹲在地上。他拿手电筒照地基。照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地基也裂了。”他说。他抬头看老赵。“这条裂缝。”他拿凿子敲了一下地基。一块水泥崩开。底下是一道裂缝。从墙根往地下走。弯弯绕绕的。很深。老赵走过来。他蹲下来。他看着那道裂缝。他的手在抖。“差点塌。”他说。声音又干又哑。他看着晚晚。晚晚站在门口。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在颤。很轻。很急。指着地基。指着裂缝。指着裂缝深处。晚晚蹲下来。她凑近裂缝。她往下看。黑黑的。看不见底。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很轻。指针从裂缝的方向慢慢偏转。指着更深的地方。晚晚说：“下面还有。”
老赵愣住了。“还有啥？”
晚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深处。阿玄从她脚边走过来。它蹲在裂缝旁边。它低下头。凑近裂缝。它的胡须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缩了缩。它说：“有东西。”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老赵看着那只黑猫。他张了张嘴。他想问。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把话咽回去了。晚晚站起来。她看着老赵。她说：“赵叔。地基的事。让灭蚁队先看。别急着扩店。”老赵点了点头。他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靠在门框上。他看着面馆里面。墙拆了。灶台还在。桌子还在。他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他说。声音闷闷的。
晚晚走出面馆。她站在巷子里。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在等。在地基裂缝里。在旧屋的坛里。在牌位劫的路上。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