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从梦里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额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后背的汗把旧睡衣洇出一片深色。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罗盘在枕边疯狂转动。铜面贴着枕巾,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得铜面发烫,转得枕巾冒出一丝焦味。晚晚伸手去按。指尖刚碰到铜面,烫得缩回来。她说:“旧屋。”
妈妈冲进来。光着脚,头发散着。她扑到床边。“晚晚?”
晚晚盯着罗盘。罗盘忽然停了。指针死死钉住。指着西北。指着太奶奶旧屋的方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旧屋有动静。”
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床沿上。它蹲在那儿。尾巴竖着。毛炸着。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说:“周砚堂去了。”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根针扎进夜里。
妈妈一把抓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别去。”她的声音又急又哑。晚晚看着她。妈妈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晚晚轻轻把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把罗盘从枕边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往门口走。妈妈追出来。“晚晚!”
晚晚没回头。她跨出院门。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巷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耳朵竖了一下,没叫。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灯黑着。她走到第三条巷子口。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老赵不在。她拐进巷子。往西北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墙根生着青苔。湿漉漉的。地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枯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西北旧屋在巷子尽头。
门开着。
晚晚停住脚。旧木门往里转着。门板上的符纸烧尽了。只剩焦黑的痕迹。一张一张。像一圈被火舔过的伤疤。胶带烧化了。粘在朽木上。黑黑的。一滴一滴。像泪。门框上还留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边角卷着。发黑。风一吹。掉了。落在地上。碎成灰。晚晚跨过门槛。屋里很暗。没有窗。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一小片地面。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黑垢。屋角搁着那张旧供桌。断腿的。歪着。靠着墙。供桌上空了。
坛不见了。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忽然转了方向。从西北偏向了北偏东。指着县城。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阿玄蹲在她脚边。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坛被拿走了。”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她说:“回村。”
晚晚回到家。天刚亮。巷子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走到院门口。老赵站在那儿。他手里又攥着一面锦旗。红绒的。黄穗子。比上一面小一点。可还是明晃晃的。他看见晚晚,咧嘴笑。“晚晚!叔又做了一面!小的!挂店里不显眼!”他把锦旗往前一递。晚晚站在门槛上。她看着那面锦旗。红绒在晨光里亮晃晃的。她说:“别送了。”
老赵的笑僵了一瞬。他又很快挂回去。“最后一面。真的。叔不送了。”他把锦旗塞到晚晚手里。晚晚接过来。红绒的。软软的。她低头看了看。金字。“妙手仁心。”她抬起头。老赵已经走了。胖身子在巷子里一颠一颠的。她走进院子。妈妈站在院子里。她看见晚晚手里的锦旗。她叹了口气。她走过来。她从晚晚手里接过锦旗。她卷起来。她走进屋。打开柜子。柜子里已经有两面锦旗。卷着。压在最底层。她把第三面塞进去。关上柜门。锁上。咔哒一声。晚晚站在门口。她看着柜门。她说:“三面了。”妈妈转过头。她看着晚晚。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晚晚坐到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在转。很轻。很慢。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她说:“得去改命堂。”
妈妈从屋里出来。她手里攥着那条围裙。围裙角拧成一团。她站在晚晚面前。“不行。”她说。声音很轻。有点哑。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不问来路。但得管。”
妈妈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她看着晚晚。晚晚坐在门槛上。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脚边蹲着那只黑猫。妈妈张了张嘴。她想说别去。她想说太危险。她想说那坛里封着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她把那些话全咽回去了。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墙壁。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阿玄跳上窗台。四只爪子踩着窗台边缘。尾巴竖得笔直。它看着县城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晚晚站起来。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往门口走。妈妈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晚晚的背影。小小的。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晚晚跨出院门。她走在巷子里。往村口走。她抬起头。县城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
县城。改命堂。周砚堂坐在藤椅上。堂里很暗。窗关着。门关着。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桌上搁着一样东西。小坛。陶的。很旧。坛身灰扑扑的。上面有刻痕。“林素问封”。四个字。周砚堂坐在藤椅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坛。他的手搁在坛盖上。他慢慢揭开。坛盖自己开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坛盖掀起来。落在桌上。转了一圈。坛里很暗。看不见底。周砚堂凑近了看。他的嘴角弯着。他笑了一下。他伸出手。他的手指伸进坛口。手指消失在暗处。他的笑深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