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六月十五日,应天府,乡试放榜。
解缙站在放榜的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他比其他人来得晚一些——不是不着急,而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着急的样子。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挤在榜前找名字的人: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场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家里跑,被挤掉的帽子也顾不上捡;有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找到,脸色灰败地退了出来,连走路的步子都虚了;还有人站在榜前,一遍一遍地看,像是怕看错了,又像是不敢相信。
解缙等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才慢慢走上前,从榜首往下看。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他站在榜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得很快——比他想像的要快。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走了一段路,拐进城西那条巷子,走到学堂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刘伯温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没有问放榜的结果,只是看了解缙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
解缙跟着他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刘伯温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说了一句:"中了?"
"中了。"解缙说,"第七。"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第七,是个好名次。不高不低,不引人注目,但也足够让你进殿试了。"
解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你要记住,"刘伯温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乡试第七,只是开始。殿试才是真正决定你前程的地方。殿试上,陛下会亲自看你的策论,会亲自问你问题。你答得好,前程不可限量;答得不好,前面的一切都白费。"
解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
"殿试的策论,你打算写什么?"刘伯温问。
"学生想写关于赋税改革的。"解缙说,"学生在凤阳的时候,亲眼看到了摊丁入亩是怎么推行的,看到了百姓的税负是怎么降下来的。学生想把这些写进策论里。"
刘伯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写赋税改革,可以。但你要记住——你在凤阳看到的那些,是凤阳的事。你在殿试上写的,是天下的事。凤阳的经验是好的,但写的时候,不能让人觉得你只是在替凤阳说话。你要站在天下的角度,写赋税改革对天下的意义。"
解缙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刘伯温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准备吧。会试之前,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
解缙站起身,朝刘伯温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他转身走出学堂,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凤阳·县衙·六月十六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解缙的信。信是解缙乡试放榜后写的,字迹比平时略显潦草,像是在激动中写成的。他在信中说,自己中了乡试第七名,接下来要准备会试。他还在信中提到,他又去见了刘先生,刘先生让他殿试策论写赋税改革,但要站在天下的角度写,不能让人觉得他在替凤阳说话。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解缙中了,第七名。这是个好名次。而刘伯温给他的指点——"站在天下的角度写,不能让人觉得你只是在替凤阳说话"——更是恰到好处。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天热了,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甜度刚好。他放下碗,看了安宁一眼:"雄英呢?"
"在屋里写字。"安宁说,"他说要给皇爷爷写一封信,说要写得比上次好一些。他趴在桌上写了一下午,写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揉了重写。我让他歇一歇,他也不肯,说要写完再歇。"
王锵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暮色中。他在想——雄英在凤阳已经待了一年多了,学会了很多东西。他不再是那个在宫里养尊处优的皇长孙了。他能下地、能算账、能写字、能认野菜。这些东西,是在宫里永远学不到的。
凤阳·县衙后院·夜
夜已经深了。王锵没有立刻回屋,他沿着走廊走到朱柏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
"进来。"朱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王锵推门走了进去。朱柏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叠纸,像是正在写什么。看到王锵进来,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姐夫,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王锵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叠纸——是一份写了一半的教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看着朱柏,"在写什么?"
"写轮作教材的下半部分。"朱柏说,"上次姐夫说写得好,让我继续写。我想把土豆轮作、稻麦轮作、豆科养地的办法都写进去,写成一册完整的农事教材,给各村的里正看。"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朱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土豆能长那么好?"
朱柏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种子好、地养好了、有人管。"
"还有呢?"王锵问。
朱柏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锵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因为有些东西,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朱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土豆这个东西,原本不是咱们这里的。"王锵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它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一片很大很大的海。那边的百姓,早就种了几百年了。后来有人把它带到了咱们这里,发现它产量高、耐旱、能救急,就在凤阳试种了。种成了,就推广开了。"
朱柏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王锵脸上,像是在想什么。
"你想想,"王锵说,"如果没有人把土豆从那个很远的地方带过来,凤阳的百姓,还在种麦子、种稻谷。不是说麦子和稻谷不好——它们是根本,但产量有限。遇到灾年,还是有人要饿肚子。但土豆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它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让人有东西吃。"
朱柏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姐夫,那个把土豆带过来的人,是怎么知道土豆能种的?"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灯焰跳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见过别的地方种土豆。"
"他见过?"朱柏问,"他怎么见到的?他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
王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只要知道,土豆能让人吃饱饭,就够了。"
朱柏没有再追问。但他看着王锵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姐夫说"有些东西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那句话,不只是说土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姐夫不说,就不该问。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王锵站起身,拍了拍朱柏的肩膀:"早点睡。教材明天再写也行。"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朱柏的声音:"姐夫。"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带土豆来的人,"朱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不是也觉得——让百姓吃饱饭,是值得做的事?"
王锵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和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芒洒在院子里,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京城·皇宫·御书房·六月十七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奏折是礼部呈上来的,关于今年会试的筹备情况——会试将于八月举行,各省举人陆续抵京。他把奏折看完之后,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他在想一件事——今年会试的题目,该出什么。他想了想,然后叫来一个太监:"去把太子叫来。"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朱标走进了御书房,躬身行礼:"父皇。"
"标儿,"朱元璋说,"今年会试的策论题目,你有什么想法?"
朱标想了想,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今年的策论,可以出一题关于赋税改革的。凤阳的摊丁入亩,已经证明了可行。如果能在策论里考一考各地的举子对赋税改革的看法,既可以挑选出有真知灼见的人才,也可以看看各地对凤阳经验的态度。"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朱标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如果今年的策论考赋税改革,那些反对凤阳经验的人,会怎么答?他们是会顺着凤阳的经验写,还是会提出质疑?如果提出质疑,他们会质疑什么?他想了想,没有得出答案。但他知道,那些质疑的声音,迟早会浮上来。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堵住那些声音,而是看清那些声音从哪来。
京城·皇宫·坤宁宫·申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比平时多了一些内容。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在练字,说要多写几遍,练好了再给皇爷爷写信。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雄英最近常跟女儿说,他想回京城看看皇爷爷和皇奶奶。他说他在凤阳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认野菜,学会了种土豆,想回去给皇爷爷看看。女儿想,也许秋天,等土豆收了,可以让他回去住几天。"
马皇后看完这段话,目光在"想回去给皇爷爷看看"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去准备几盒新做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再准备几本适合孩子看的书。让驿站的人送到凤阳去,给皇长孙。"宫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京城·皇宫·坤宁宫·夜
傍晚时分,朱元璋从御书房走了出来。他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着,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转了个方向,朝坤宁宫走去。
他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没有让太监通报,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马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重八,你怎么来了?"
"过来坐坐。"朱元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马皇后没有多问,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陪着他。她了解他——他来找她,通常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心里有事,想找个人坐着。她不需要问,只需要在。过了一会儿,朱元璋睁开眼,开口了。
"咱今天看了一下午凤阳送来的底稿。"他说,声音不高,"五卷,从清丈土地,到摊丁入亩,到河工,到公学,都写得清清楚楚。"
马皇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写得好。"朱元璋说,"咱看完之后,觉得凤阳那套东西,是真的做得扎实。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做出来了。咱在凤阳亲眼看到了那些土豆、那段河堤、那些孩子——跟底稿上写的,对得上。"
马皇后依然没有说话。
"但咱在想一件事。"朱元璋说,声音低了几分,"咱想把凤阳那套东西,推行到全国去。咱让户部整理成册,发给各地参考。咱让标儿选几个地方试点。咱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但咱今天看完那套底稿,忽然又想——咱真的想清楚了吗?"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重八,你是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月光洒在树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咱在想,凤阳那套东西,在凤阳行得通,是因为有王锵在。他亲自盯着,一步一步做,出了岔子能及时纠。但放到别的地方,不一定有王锵这样的人。那些地方官,有的愿意做事,有的不愿意做事,有的会做事,有的不会做事。凤阳那套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会不会被念歪了经?"
马皇后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咱还担心另一件事。"朱元璋说,"凤阳那套东西,动了不少人的利益。那些乡绅地主,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联名上书,会在朝堂上说话,会想尽办法阻挠。咱可以压下去,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如果他们一直在背后捣乱,凤阳那套东西,能推行得下去吗?"
马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重八,你还记得,当年你在濠州的时候,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朱元璋没有说话。
"你当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帮兄弟。"马皇后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你打濠州的时候,有人说你打不下来。你打采石矶的时候,有人说你过不去江。你打集庆的时候,有人说你守不住。但你都打下来了,都过去了,都守住了。"她顿了顿,看着朱元璋,"你当年靠的是什么?不是没有人反对你,是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相信你能做成。现在也是一样的。凤阳那套东西,你在凤阳亲眼看到了,你相信它是好的。那就推行下去。有人反对,你就压下去。有人捣乱,你就治他。你当年做得到,现在也做得到。"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马皇后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妹子,咱有时候觉得,你比咱还想得明白。"
马皇后没有接这句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去吃饭吧。厨房温着呢。"
朱元璋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马皇后朝膳厅走去。他走在回廊上,夜风从窗棂中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暖气息。他走在马皇后身后,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决定很难,有些决定很大,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个人等着他。
他走回膳厅,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几道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盘红烧肉,一碟咸菜。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的,像是刚从锅里端出来。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嚼了嚼,没有立刻咽下去。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评什么。然后他放下碗,说了一句:"这饭,好吃。"
马皇后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京城·吕府·申时
吕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密报的内容是关于今年会试的筹备——礼部已经开始了会试的准备工作,预计八月举行。另外,陛下让太子拟策论题目,太子建议出赋税改革的题目。
他把密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目光在"赋税改革"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密报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赋税改革。太子建议会试策论考赋税改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想通过会试,看看各地的举子对凤阳经验的态度。那些支持凤阳经验的人,会得到赏识;那些反对凤阳经验的人,会被冷落。这样一来,朝堂上的风向,就会偏向凤阳那套东西。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他不能让会试变成一面倒的支持凤阳经验。他需要在那些参加会试的举子里,找到一些愿意反对凤阳经验的人,或者至少愿意质疑凤阳经验的人。如果他们能考中进士、进入朝堂,那朝堂上就有了不同的声音。
京城·东宫·傍晚
吕氏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没有抬头,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父亲。
吕本走进偏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今年会试,太子建议出赋税改革的题目。"
吕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同意了。"吕本说,"这意味着,今年会试的策论,会是一道关于赋税改革的题。那些支持凤阳经验的举子,会得到赏识。"
吕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父亲打算怎么办?"
吕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我需要找到一些愿意质疑凤阳经验的举子。他们不需要反对得有多激烈,只需要在策论里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比如,摊丁入亩在不同地方是否适用,土豆推广是否需要因地制宜。只要有人提出这些疑问,朝堂上就有了不同的声音。"
吕氏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女儿明白了。"
吕本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吕氏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他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声在砖地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殿门外。
吕氏坐在偏殿里,看着殿门重新合上,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凤阳·县衙·六月十八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又去了汤和那里一趟。
他到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不重不轻。门从里面打开了。汤和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说吧。"
王锵跟着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汤和把油灯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旱烟袋,开始往烟袋锅里装烟丝。他装得很慢,目光落在烟袋锅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装好之后,他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燃了烟丝,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隔着烟雾看了王锵一眼。
"解缙中了?"汤和问。
"中了。第七名。"王锵说。
汤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然后说了一句:"第七名,是个好名次。不高不低,不引人注目,但也足够让他进殿试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让刘伯温提点他,这一步走对了。解缙有才华,但太直。没有人在旁边提点他,他在朝堂上会吃亏。"
王锵没有说话。
"但你要记住,"汤和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解缙入朝之后,他不是你的人。他是朝廷的官。你不能指望他事事替你说话,也不能要求他事事都向着凤阳。他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你跟他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不是疏远,而是让他在朝堂上有独立的立场。这样,他说的话才有分量,才不会被当成'王锵的党羽'。"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汤公说的是。"
汤和没有再说什么。他抽完那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然后说了一句:"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锵站起身,朝汤和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院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汤和还坐在石凳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照得银亮。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王锵收回目光,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他走在夜风中,心里想着汤和说的那句话——"解缙入朝之后,他不是你的人。他是朝廷的官。"这句话,他会记住。
他走回县衙,推开院门,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芒洒在院子里,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