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双手接过礼物,朝我们鞠了一躬,“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话音未落,她一溜烟钻进正屋,把零食藏进自己房间,又飞快折返,从厨房端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玉米,“刚出锅的,快吃!”
李大爷诶了一声,忙摆手:“怎么能让客人在外面吃?先进屋吧!”说着,他领我们踏进正屋。屋里暖意扑面而来,陈设老旧却井井有条,窗棂擦得锃亮。
我们确实饿了,在屋里坐下后,我接过一根玉米,烫得直换手,却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甜糯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马峻辰也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夸赞真香。
李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端起搪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地里刚掰的,柴火灶煮,火候够,甜味才足。你们城里人,吃不到这一口。”
我咬着手里的玉米,望向窗外,几颗星星刚好从云缝里探出头。小花靠在爷爷膝边,悄悄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纸,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
晚饭后,到了睡觉的时候。李大爷没问半句,把我们领进一间房,转身就带上了门。
屋里暖意裹着柴火与粮食的淡香,一铺大土炕早被烧得暖烘烘的,足以容纳三个成人并排躺下;左侧靠墙立着一只木柜。我掀开柜门,里头整齐叠着被褥和枕头,浆洗得发白,却也干净。
我斜睨马峻辰,玩味道:“不会是你特意安排的吧?”
“哎呀,怎么会!”他赶紧摆手,“就两个房间,小花今晚都得跟大爷挤,你将就一宿吧。”
我刚要开口调侃,脑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滑进一段清晰的影像。约莫二十二三岁的李梦瑶,声音压得极低:“今晚你不许胡来,我爷爷就在隔壁。”说完,她俯身从柜里抱出一套被褥,在炕梢铺得整整齐齐,“你睡这儿,我睡床头。”
“行,都听你的。”马峻辰答应得爽快。
灯一熄,他却悄悄摸了过去。李梦瑶抬手将他推开:“你干嘛呀?”
马峻辰低声笑:“怕你害怕,过来陪你。”
李梦瑶娇嗔:“胡说,你过来我才害怕。”
话音未落,马峻辰整个身体贴了上去,一把搂住她。李梦瑶没躲,只嘻嘻笑:“别费事了,我大姨妈来了。”
“我不信。”马峻辰态度强硬,手已探过去,“让我摸摸。”
李梦瑶故作挣扎,语气却带着笑:“你敢碰我,我就大声喊,把爷爷叫来。”
“你喊吧,”马峻辰将她压在身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今晚要定你了。”
“喂,你愣愣地看我做什么?”马峻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突然起身,双手呈虎爪型,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还故意“嗷”了一声。
马峻辰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到炕沿,狼狈的模样让我笑得前仰后合,“好了,跟你开个玩笑。我刚才借着上厕所,让小花整理了杂物间,那里刚好有张折叠床可以睡,我带套被褥就行。你现在是有妇之夫,要对得起妻子,这是责任。”
马峻辰目光复杂地看了我片刻,叹口气,“你说得对。但照顾好你也是我的责任,今晚我去杂物间睡,你不要拒绝。”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头,“好,谢谢。”
我起身从柜子里抱出被褥,动作麻利地折叠好,递给他。
马峻辰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整理炕上的被褥,动作却慢了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马峻辰抱着被褥,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忙碌的背影上,轻声说:“小微,晚安。”
我回头,对他笑了笑,“晚安。”
你是否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目的?
其实没有目的,也没有“所做的事”。
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没有来。就像真正的你,也不在这本书里。一切发生,都没有目的,只是一场梦。
那你存在吗?
不存在“你”,只有一体。
如果一切只是梦,梦里会有事情发生吗?
当然。梦里什么都能发生,而且永远无法预知。
我脑中刚闪过一段影像,宣称几年前曾发生过什么;可那只是一个念头。若我当真了,就会被念头牢牢捆绑。
自我不会认同这一点,它只会恐惧。于是“自由”与“解脱”沦为可供追逐的概念。如此,它便安心了。
……
秋阳斜照进客厅,门铃刚好响起。我一拉开门,李梦瑶像一阵带着香气的风卷进来,米色风衣、棕框墨镜,配一抹烈焰红唇,真是又美又飒。
“小微姐!”她摘掉太阳镜,扑过来抱住我,眼里闪着孩子似的亮光,“十一咱们没凑到一块,我可想死你了。”
我笑着拍她后背,示意她换鞋:“先喘口气,别把我当抱枕。”
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跑进客厅,把一只爱马仕凯莉包扔在沙发上,自己盘腿坐下,像要立刻开播一场脱口秀:“先汇报成绩!十一假期我去了苏南,主办方给我订了五星酒店,会场能坐两百人,门票提前一周就卖空了!”
我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倚在茶几旁听她滔滔不绝:“‘道即是空无,也是万事万物,这是它的奥秘,也是你的!’小微姐,你没看到现场有多热烈!学员们说我开悟了,我说没有,他们只以为我在谦虚。”
她翻开手机相册,指着屏幕上的合影:“你看,这是工作坊结束后的合影,后排那个穿灰毛衣的男生,印象中哭了五次,最后拉着我的手说:‘李老师,是你拯救了我。’”
她说着,眼角微微发红,却藏不住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崇拜的亮,“我从来没想过,关系疗法能让一个人哭得那么痛快,这是真正的疗愈。”
我笑笑,语气平和:“哭不是终点,能让他自己站起来,才是本事。”
李梦瑶怔了怔,随即笑开:“所以我才来找你提意见呀!”她凑近我,声音压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想除了心理咨询外,再设一个固定工作坊,每月一到两次,小班制,最多二十人。场地和住宿朋友都帮我弄好了,离你家不远,你愿意来做讲师吗?顾问也行啊。”
我注视她几秒,轻轻摇头:“你知道的,我对给别人讲课没兴趣。”
我想告诉她,这个世上没有大师。所有关于开悟的教导,都遵循着一个假设:有一条道路、有一种体验,可以将“我”导向一体,发现实相。可实际上,无论你教导什么,都在“做”的层面,都在喂养自我。哪怕是参、宽恕、服务、臣服的建议,也在滋长“我要解脱”的故事。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李梦瑶在教人体验爱与创造,这有什么错?
瞧她失望地噘嘴,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好了,看你诚意满满,我愿意做个听众。下次你开工作坊,给我留一个座位。”
她随即笑弯了眼:“太好了,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窗外夕阳沉下去,客厅暗了下来。她忽然伸手抱住我,声音轻得像怕碰碎空气:“小微姐,谢谢你肯来。我知道,你不缺掌声。但你给我的掌声,是我最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