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法则注入宇宙底层的第三天,苏源又被同一个方向传来的痒劲弄醒了比上次轻。
但还是有。
他从兽皮毯子里坐起来的时候,雷戈正蹲在篝火旁烤一条不知道从哪抓来的六腿蜥蜴,油脂滴进火堆,滋滋冒烟。
“老板,早。”苏源没应声感知直接推了出去。
西南星域,一百二十亿光年外,那个微型黑洞还在。
质量确实在缩,霍金辐射的光谱也平滑了,法则冲突被平衡法则压住了两边都安静下来了,但黑洞本身还没消失。
按照蒸发速率它还需要大约四千万年才能彻底归零。
四千万年。
对宇宙来说不算长,但这四千万年里,这颗黑洞依然是一个引力源。它的质量虽然在减少,可周围的星际介质还是会被它的引力场拖拽,轨道会被扰动,临近的两颗年轻恒星的行星盘正在形成阶段,这点扰动足够让它们的行星轨道产生偏差。
偏差不大,但蝴蝶效应这种东西,在宇宙尺度上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
苏源把那片区域的引力模型在脑子里跑了一遍。
四千万年后黑洞蒸发完毕,但那两颗恒星的行星系以经被扰乱了。其中一颗恒星的宜居带行星会被甩出轨道,变成流浪行星。
那颗行星上本来有可能在三十亿年后演化出碳基生命的。苏源揉了揉太阳穴。
打了个补丁,堵住了漏洞,但漏洞存在的这段时间已经造成了数据污染。
补丁治标不治本。
他需要一个更干净的方案,不是修复bug,是让bug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源的感知在那片星域停了很久,反复扫描着每一颗天体的运行轨迹,每一条法则的作用路径。
他在找那个最初的触发点。
两条法则冲突的前提是什么?
是一颗恒星死亡后的残骸,刚好落在了腐蚀法则和空间折叠法则的交界处。
那颗恒星的编号苏源懒得记,姑且叫它倒霉蛋甲。
倒霉蛋甲大约在一百七十万年前完成了主序星阶段,外层气壳抛射,内核坍缩成了一颗白矮星。
白矮星周围的残骸盘在引力作用下重新分布,其中一团密度较高的物质团,恰好漂移到了两条法则的交界处。
然后就卡住了。
苏源盯着那团物质的运动轨迹看了半天。
它之所以会漂到那个位置,是因为倒霉蛋甲在抛射外壳的时候,北极方向的喷射量比南极多了百分之零点三。
这个不对称性,来自于恒星晚年吞噬的一颗气态巨行星。那颗行星的质量让恒星内部的对流层产生了偏转,最终导致抛射不均匀。
那颗气态巨行星之所以会被恒星吞噬,是因为它的轨道在八百万年前被一颗路过的流浪彗星扰动了。
彗星的引力微乎其微,但那次近距离飞掠刚好发生在行星轨道共振的敏感窗口期,微小的扰动被放大了上百倍。
行星轨道开始衰减,八百万年的缓慢螺旋,最终一头栽进了恒星的肚子里。
苏源把这条因果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一颗彗星飞过。
一颗行星坠落。
一颗恒星偏转。
一团残骸漂移。
两条法则死锁。
一个黑洞诞生。
全部的起因,就是那颗彗星。
苏源忽然笑了一下,不用删黑洞,不用打补丁,不用加新法则,只要那颗彗星别从那个角度飞过去就行了。
改变它的轨道。
改变发生在八百万年前的事。苏源的意识沉入了宇宙底层,比法则更深的地方。
时间。
他现在是这个宇宙的创造者,时间轴也是他亲手铺设的。他不需要"穿越"回去,他只需要回到那个时间节点的"存档",做一个极其微小的修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站在时间河流里逆流而上,更接近翻开一本以经写好的书,找到第三章第七行,把其中一个标点符号改掉。
他找到了那颗彗星。
八百万年前的画面在感知中展开。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彗星,冰和尘埃构成的脏雪球,直径大概四公里,拖着一条灰扑扑的尾巴,沿着一条扁长的椭圆轨道在星际空间中游荡。
它正在接近那颗气态巨行星所在的恒星系。
按照原本的轨道,它会在距离气态巨行星大约零点三个天文单位的位置掠过,引力扰动刚好足够把行星推出共振稳定区。苏源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让这颗彗星的轨道偏移零点零零七度。
不到百分之一度。
这点偏移会让它在掠过恒星系的时候,距离气态巨行星的最近点从零点三天文单位变成零点九天文单位。引力扰动会减弱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以下,完全不足以打破行星的轨道共振。
行星不会坠落。恒星抛射不会偏转。
残骸不会漂到法则交界处。
黑洞胎死腹中。
怎么让一颗彗星偏移零点零零七度?
苏源扫了一眼彗星的运行路径。
在它进入恒星系之前,会经过一片稀疏的星际尘埃云。那片尘埃云的密度分布并不均匀,北侧略密,南侧略疏。
他只需要在尘埃云中,把大约一千吨的尘埃从南侧挪到北侧。
一千吨。
放在宇宙里,这个量连"微不足道"都算不上。一颗普通小行星的质量都是它的几十亿倍。
但这一千吨尘埃改变了彗星穿越尘埃云时受到的阻力分布,北侧阻力增大,南侧阻力减小,彗星的轨道产生了一个几乎无法被任何观测手段捕捉到的偏转。
零点零零七度。
苏源动手了。
他的意志落在八百万年前的那片尘埃云中,轻的不能再轻。
一千吨尘埃缓慢的从南侧飘向北侧。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法则波动,甚至连周围的星际磁场都没有产生可观测的变化就是一团尘埃换了个位置。
做完之后苏源把感知拉回到当前时间线,效果沿着因果链条向下传递。
彗星的轨道偏了,它在掠过恒星系时,距离气态巨行星远了三倍。
引力扰动低于阈值,行星稳稳的待在轨道上继续绕着恒星转。
恒星在一百七十万年前照常死亡,外壳照常抛射,但没有了行星坠落造成的质量偏移,抛射是均匀的。
残骸盘正常分布,没有任何一团物质漂移到法则交界处,两条法则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
黑洞从来没有出现过,苏源的感知在那片星域扫了最后一圈。
干干净净。
两颗年轻恒星的行星盘在正常发育,宜居带的那颗行星安安稳稳的待在它该待的轨道上。
三十亿年后,也许会有什么东西从海里爬上岸。苏源把感知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他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翻到宇宙这本书的第八百万页,把一个逗号往右挪了半格。
八百万年的因果链条自动重写了后面所有的内容。
黑洞没了。
平衡法则的补丁还在,这个倒不用撤留着当保险。以后别的地方再出类似的问题,它还能自动兜底。
但这次的根源,被他从时间线上连根拔了,肩膀上的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两根触手尖从肉球里探出来朝苏源的脸戳了戳。
苏源拨开它的触手。
“别闹。”小黑不依,触手尖卷住了苏源的一根手指,往嘴的方向拽。饿了。
苏源扭头看了一眼雷戈烤的六腿蜥蜴。
“去找雷戈要。”小黑的触手尖朝雷戈的方向晃了晃,又缩回来了。
不去。
大概是嫌雷戈的手艺差。
苏源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压缩能量块,丢进小黑的嘴里。小黑嚼了两口,满意的把触手收回去,重新缩成一团黑球趴在他肩膀上。
远处雷戈把烤好的蜥蜴腿递过来。
‘老板,您刚才又在忙那个宇宙的事?’苏源接过蜥蜴腿咬了一口。肉质粗糙,调味只有盐,烤的火候也不均匀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血丝。
“嗯。”"修好了?"
“修好了。”
雷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白牙。
“老板说修好那就是修好了。”他啃着蜥蜴腿,含含糊糊的又说了一句。
“老板,我一直想问,您造的那个宇宙,里面有没有人?”苏源嚼着粗糙的蜥蜴肉,想了想。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也许会有。”
雷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很努力在思考的表情。
“那他们会不会也跟咱们一样,整天为了吃口饱饭跑来跑去?"苏源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刚刚升起的第一缕光,那是赤原星的恒星正在爬过地平线。雷戈说的那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现在想了想觉得答案大概是肯定的,不管是哪个宇宙里的生命,大概都逃不过为了活着而挣扎这件事。
他造的宇宙也不会例外。
但至少,那颗宜居带上的行星,不会因为八百万年前一颗彗星的轨道偏了零点零零七度,就被一个不该存在的黑洞吞掉。
这点他能保证。
苏源把啃完的蜥蜴骨头丢进火堆里。
肩膀上的小黑在睡梦中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一根触手尖从肉球里伸出来,卷住了苏源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