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符从晚晚口袋里跳出来。
她刚跨进院门。旧外套口袋的布很薄。符纸贴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忽然烫了一下。很轻。晚晚停住脚。她低头看口袋。口袋的布面动了一下。符纸从口袋口挤出来。黄纸的角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它跳出来。轻飘飘的。在空中翻了半个个儿。落在罗盘上。铜面贴着符纸。符纸自己摊平。贴在铜面上。朱砂的纹路对着“林”字。晚晚愣住了。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符纸边缘。符纸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她缩回手。妈妈从屋里出来。她看见晚晚站在院子中间。看见罗盘上的半张符。她走过来。她伸手去撕。“撕下来。”她说。手指捏住符纸的角。用力一扯。符纸没动。妈妈的手指烫了一下。很烫。她缩回手。指腹上红了一小块。她低头看。又抬头看晚晚。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符纸贴着铜面。朱砂的纹路安安静静的。她说：“它自己贴的。”
妈妈退了一步。她看着那张半符。黄纸。朱砂。折痕。断口参差。她认得。她想起太奶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她的嘴唇动了动。可她没有说话。
晚晚转过身。她往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追出来。“晚晚——”晚晚没回头。她跨出院门。走在巷子里。她走得很急。小短腿倒腾着。罗盘在胸口晃。半张符贴在铜面上。安安静静的。可她感觉到它在热。温温的。像一颗心跳。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她走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老赵不在。她走到巷子尽头。土地庙。庙门开着。门板斜挂着。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她跨过门槛。
庙里很亮。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牌位立在桌上。拼好的。两截合在一起。断缝细得几乎看不见。晚晚走过去。她站在供桌前。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上。搁在牌位旁边。半张符还贴在铜面上。它忽然动了。符纸从铜面上翘起来。很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它离开罗盘。飘到牌位上。落在牌位旁边。断口对着牌位上的断口。吻合。严丝合缝。像一块被掰开的饼。两半合在一起。灰尘从符纸边缘落下来。很细。很密。在光柱里翻涌。灰落下去。符纸和牌位拼在一起。断口处显出一行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第四规。”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着牌位旁边。它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它看着那行字。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读。”
晚晚低下头。她继续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若遇回头客。必问来路。不收但渡。罗盘不倒转。”
她念完。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吹动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阿玄忽然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盯着那行字。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说：“太奶奶没做到。”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
晚晚问：“她收了谁？”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牌位。“赵无归。她收了。没渡全。”
晚晚低头看着牌位背面。那行字。安安静静的。可“若恋红尘”又亮了一划。之前亮了两笔。横折。竖。现在亮了第三笔。撇。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晚晚手心忽然烫了一下。“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烫得她攥紧了。她摊开手心。两个红字。暗红的。比之前深。像被吹了一口气。她看着手心。又看着牌位。看着那半张符。看着“第四规”。她想起太奶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想起妈妈说的。“太奶奶走那天，把罗盘塞给我。”她想起阿玄说的。“太奶奶收了赵无归。折了二十年寿。”
庙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妈妈追来了。她跑进庙里。喘着气。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她看见晚晚站在供桌前。看见牌位旁边那半张符。看见断口上拼出来的那行字。她的脸色白了。她走过去。她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抖。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你早就知道？”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行字。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牌位边缘。很轻。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摸着那行字。摸着“不收但渡”。摸着“罗盘不倒转”。她的手指停在“不倒转”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她缩回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墙壁。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太奶奶因此而死。”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晚晚抬起头。她看着牌位。牌位背面那些字。灰盖着。可有一行在发烫。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吹了一口气。那行字慢慢亮起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十八归山。”她念完。罗盘在供桌上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猛地偏向了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指着村西头。指着井。指着井里那些还没浮上来的东西。她说：“十八归山。在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