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下面围了一圈人。
晚晚站在人群外面。她抬起头。水塔的铁架子上贴满了符纸。黑纸。朱砂画的。和之前那些黄纸不一样。黑底红字。密密麻麻。从水塔底部贴到铁架中段。有的新。有的旧。旧的发灰。边角碎。像被风吹了很多天。水龙头从水塔底座伸出来。铁管子。龙头拧到底。一滴水没有。管子干干的。连锈水都没渗出来。晚晚走过去。她站在水龙头前面。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水塔。指着那些黑符。
晚晚伸出手。她捏住一张黑符的边角。轻轻一撕。黑纸从铁架上剥落。透明胶带扯出细细的丝。她撕第二张。第三张。黑符一张一张地撕。黑纸落在她脚边。堆了一小摞。符纸一撕就碎。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黑的。像灰。可灰里有什么东西在飘。很细。很淡。烟。黑烟。从符纸碎屑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在空气里散开。散得很慢。像墨滴在水里。她撕完最后一张。黑烟从水塔底座往上走。绕着铁架子。绕了两圈。然后散了。水龙头忽然动了一下。铁管子抖了抖。里面传来“咕嘟”一声。很闷。像什么东西从管道深处翻了个身。然后水出来了。很细的一股。先是黄的。带着锈。冲了一会儿。变清了。哗哗地流。水花溅在水泥地上。打湿了晚晚的脚背。
李萱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她跑到晚晚面前。“晚晚！周砚堂在校门口！他在发名片！”
晚晚转过头。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铁栅栏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一叠名片。白底黑字。边角齐整。他站在校门口。笑着。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正在给路过的人发名片。有人接了。有人摆手。有人低头看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揣进兜里。晚晚往校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李萱跟在她后面。
校门口。周砚堂看见晚晚走过来。他停了发名片的手。他把手里那叠名片塞进夹克内兜。他靠在铁栅栏门上。他低头看着晚晚。晚晚站在铁栅栏门里面。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背上还沾着撕黑符留下的黑印。周砚堂笑了一下。“小老祖，”他说，“改命堂分店开了。”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她说：“不收回头客。”
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他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举起来。断口对着晚晚。牌位上刻着一个“林”字。他攥着它。指节发白。就在牌位举起来的一瞬间。罗盘在晚晚胸口猛震。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地一响。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牌位也在周砚堂手里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两块木头。隔着铁栅栏。隔着空气。一块在晚晚胸口。一块在周砚堂手里。同时震着。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蹿过铁栅栏门的缝隙。扑向周砚堂。它张开嘴。牙齿亮出来。爪子伸着。周砚堂没躲。他笑了一下。他脚边忽然涌出一团黑烟。很浓。很沉。从地上冒出来。从水泥缝里冒出来。烟聚成一团。挡在阿玄前面。阿玄撞在烟上。像撞在一堵墙上。它弹回来。落在铁栅栏门里面。四只爪子踩着水泥地。滑了两步。它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那团黑烟。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
周砚堂收回牌位。他把牌位塞回内兜。他看着晚晚。他说：“赵无归要见你。”他转过身。他走了。夹克下摆在午后的光里晃。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他说：“改命堂分店。就在老街后面。你来不来？”他走了。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晚晚站在铁栅栏门里面。她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又偏向了正北。指着县城老街的方向。指着改命堂分店。晚晚转过身。她往校门口走。妈妈从旁边跑过来。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别去。”她说。声音又急又哑。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晚晚说：“赵无归在等她。”她轻轻把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她往校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李萱跟上来。她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改命堂分店。老街后面。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一扇新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改命堂分店”。金字。红底。亮晃晃的。门开着。门口排着队。很长。从巷子尽头排到巷口。十几个人。男女都有。有的拿着号码牌。有的攥着红包。有的低头看手机。安安静静地排着。没人说话。晚晚站在巷口。她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些人的脸。有人脸色发白。眼下青黑。有人眉心发灰。薄薄的一层。像纱。周砚堂站在分店门口。他靠着门框。手里又攥着那叠名片。他看见晚晚。他笑了。他抬起手。他指了指排队的人。他说：“你看。他们自己来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晚晚站在巷口。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第三劫。牌位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