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离开村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漏出来，像一道细长的金线，把整个村子切成两半。我站在屋门口，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把刀、一张地图、一只空灰袋，还有那枚裂纹纵横的“守玉”。陈素站在我身边，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山影，没有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村口走去。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村口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树下空无一人——往常这个时候，总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我走到老槐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屋舍错落，炊烟未起，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我攥紧布包的带子，转身，继续朝村外走去。
但走了不到百步，我停住了。
村外的路，断了。
原本通向山外的土路，此刻被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挡住。竹竿通体漆黑，像被火烧过，但竹叶却是翠绿的，绿得发亮，绿得不正常。我伸手，指尖触到一根竹竿，冰凉而光滑，像触到一块玉。
我攥紧拳头，退后一步。这片竹林，昨天还没有。我昨天傍晚还站在村口看过，那条土路一直延伸到山脚，清清楚楚。一夜之间，竹林长了出来，把路封死了。
“陈砚。”陈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竹林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那人影不高，佝偻着背，像是一个老人。他站在竹林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攥紧刀，朝那个人影走去。陈素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竹林中回荡，像一声声沉闷的鼓点。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影——是一个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是陈砚？”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答。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杀了井底的东西？”
我攥紧刀，声音平静：“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抬起竹杖，指了指竹林深处：“路被封了。你出不去的。”
我心头一紧：“是你封的？”
老头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它。”
“它？”我追问，“它已经死了。”
老头笑了笑，笑声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杀死的那个，只是它的一部分。真正的它，还在。”
我攥紧刀，指尖掐进掌心。真正的它，还在。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此刻，我隐约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跳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苏醒。
“你是谁？”我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陈素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小心。”我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竹林很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竹竿越来越密，像无数根黑色的铁栅栏，把天空切割成碎片。老头走在前面，竹杖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打节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竹林尽头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茅屋，屋顶长满青苔，像是很久没人住了。老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跳动的火光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一个中年人坐在桌边，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正低头喝茶。他抬起头，看到我，笑了笑，放下茶杯：“陈砚？”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是谁？”
中年人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我姓赵，是个货郎。路过此地，听说你杀了井底的东西，特来见你一面。”
货郎。我打量着他，深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你见我做什么？”我问。
货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我来收账。”
“收账？”我皱眉，“我不欠你钱。”
货郎摇了摇头：“你不欠我钱。但井底的东西，欠了上面一笔账。你杀了它，这笔账就转到了你头上。”
我攥紧刀，没有开口。货郎把册子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我看到了独眼老人的名字，后面写着：“以命抵债，未清。”我看到了陈素父亲的名字，后面写着：“以命抵债，未清。”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砚。后面是空白的。
我攥紧册子，指尖掐进纸页：“这是什么？”
货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账本。陈家历代守门人的账本。每一代守门人，都欠了上面一笔账。你杀了井底的东西，但账没有清。你继承了那笔账。”
我放下册子，盯着货郎：“上面是谁？”
货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
我攥紧拳头：“我现在就要见。”
货郎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确定？”
我点头：“我确定。”
货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扇门的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字：归墟。
“拿着它，去归墟镇。”货郎说，“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见你。”
我拿起令牌，铜面冰凉，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归墟。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此刻，我隐约感觉到，这两个字和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归墟镇在哪里？”我问。
货郎指了指窗外：“穿过竹林，翻过两座山，有一条河。沿着河走三天，就到了。”
我收好令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货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在收账。”
我攥紧令牌，走出茅屋。竹林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竹竿上的翠绿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陈素站在空地边缘，看到我出来，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我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铜令牌：“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陈素低头看着令牌上的“归墟”两个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归墟镇？”
我点头：“你知道？”
陈素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我爹提起过。他说，归墟镇是所有门的起点，也是终点。”
我攥紧令牌，没有开口。陈素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平静：“你确定要去？”
我点头：“我要弄清楚，那笔账是什么。”
陈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我们转身，朝竹林外走去。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货郎站在门口，正看着我们，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像在告别。
我攥紧令牌，没有回头。
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兜头照下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令牌，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我收好令牌，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影。
归墟镇。我来了。
但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感觉到左手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跳动。我低头，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浮现了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像一道正在燃烧的裂痕。
我攥紧拳头，没有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