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比来时长得更密了。
我和陈素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从那片黑色竹林中穿出来。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后背已经湿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竹林在身后静静立着,竹叶翠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素站在我身边,喘了几口气,低声说:“那片竹林,不像是真的。”
我点头。我也感觉到了。竹子是真实的,触感、气味、甚至竹节上的纹路,都真实得无可挑剔。但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从踏入竹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失过。直到现在,我后背还隐隐发麻。
我摊开手掌,那枚铜令牌静静躺在掌心,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道温润的光。归墟。我攥紧令牌,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影:“走吧。”
我们沿着山脚的小路走了大半天,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天黑的时候,我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了一堆火,靠着背包坐下。陈素递给我一块干饼,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难以下咽,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那个货郎,”陈素开口,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低沉,“他说他是来收账的?”
我点头:“他说井底之物欠了上面一笔账,我杀了它,账就转到我头上了。”
陈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的账本上,也记着这笔账。”
我抬头看她。陈素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比货郎那本更旧,封皮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她翻开,借着火光,指着其中一页:“你看。”
我凑过去。那一页上写着一行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我看到了独眼老人的名字,后面写着:“以命抵债,未清。”我看到了陈素父亲的名字,后面写着:“以命抵债,未清。”我看到了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两个字:陈砚。
我心头一紧:“这是我的名字?”
陈素点头:“我爹划掉的。他说,你不该被记在这本账上。”
我攥紧册子,指尖掐进纸页。我不该被记在这本账上。但我已经被记上了。货郎的账本上,我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陈素父亲的账本上,我的名字被划掉了。两本账本,两个不同的答案。
“你爹有没有说过,”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笔账是什么?”
陈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说,那笔账不是钱,也不是命。是‘门’。”
“门?”我皱眉。
陈素点头:“他说,陈家世代守门人,守的不是井,是门。井底之物是钥匙,钥匙打开门,门后有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钥匙用一次就废了,而守门人的职责,是确保钥匙不被滥用。”
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我杀了井底之物,但钥匙的功能可能转移到了我身上。货郎说,我是“活的钥匙”。沈镇长说,钥匙是消耗品。他们都在打我的主意。
“你爹还说过什么?”我问。
陈素合上册子,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块铜令牌来找我,让我不要跟对方走。”
我攥紧令牌,指尖掐进铜面。货郎给了我令牌,让我去归墟镇。陈素父亲说,不要跟拿着令牌的人走。我低头看着令牌上的“归墟”两个字,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陈素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令牌收进怀里:“我要去归墟镇。”
陈素没有追问。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高了一些,照亮了她的脸。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陪你去。”
我没有回答。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像一只只细小的萤火虫。我靠在背包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货郎的话:你杀了它,但它只是被派来等你的。
被派来等我的。井底之物,是被人派来的。它等了多久?等的是谁?是我,还是陈家历代守门人中的某一个?
我翻了个身,左手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跳动。我低头,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苏醒。我攥紧拳头,把印记遮住,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翻过最后一座山,一条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但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河边有一条小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正低头打盹。
我走过去,站在岸边,开口:“请问,这船过河吗?”
戴斗笠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咧嘴笑了笑:“过。但船钱不便宜。”
“多少钱?”我问。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一枚铜钱。”
我愣了一下。一枚铜钱。我摸了摸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那人接过铜钱,掂了掂,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用竹竿撑住岸边的石头,把船靠过来:“上船吧。”
我和陈素上了船。船不大,坐两个人刚好。那人撑起竹竿,船缓缓离岸,朝河对岸驶去。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我坐在船头,看着河面,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你们去归墟镇?”那人突然开口。
我心头一紧,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撑着竹竿,目光落在河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归墟镇,不是谁都能去的。你们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攥紧拳头:“为什么?”
那人笑了笑,笑声沙哑,像风吹过枯叶:“因为归墟镇,是门的地方。门会吃人。”
我心头一沉。门会吃人。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道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热,像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睁开。我攥紧拳头,没有开口。
船靠岸的时候,那人收了竹竿,跳上岸,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树上。他转身,看着我们,咧嘴笑了笑:“到了。沿着这条路走,天黑之前就能到。”
我点头,道了声谢,和陈素一起上了岸。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岸边,戴斗笠,握竹竿,像一尊雕像。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像在告别。
我攥紧拳头,没有回头。
沿着河岸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一座小镇出现在视野里。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归墟镇。字迹斑驳,像是很久以前刻的。我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归墟镇。我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镇子。镇子不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低着头,步履匆匆。整个镇子安静得有些诡异,像一座空城。
我走到镇子中央,看到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井壁长满青苔,像是很久没人用了。我蹲下来,伸手,指尖触到井壁的青石,冰凉而光滑。和村里那口井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紧,站起来,退后几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姑娘,你终于来了。”
我转身。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人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端着一只茶杯。他说:“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我攥紧刀:“你是谁?”
中年人笑了笑:“我是归墟镇的茶馆老板。你叫我老周就行。”
老周。我打量着他,灰布褂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等我?”我问,“等我做什么?”
老周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朝街边的一间茶馆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姑娘,进来喝杯茶吧。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陈素跟在我身后,低声说:“小心。”我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茶馆不大,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我坐下来,老周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你等我做什么?”
老周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等你来开门。”
我心头一紧:“开门?开什么门?”
老周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陈姑娘,你杀了井底的东西。但你知道,那口井底下,是什么吗?”
我摇头。老周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口井底下,是一扇门。你杀死的那个东西,是看门的。它死了,门就开了。”
我攥紧茶杯,指尖掐进杯壁:“门开了会怎样?”
老周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平静:“门开了,门后的东西就会出来。”
“门后是什么?”我问。
老周没有回答。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陈姑娘,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攥紧茶杯,没有开口。茶杯里的茶汤已经凉了,但我没有喝。我站起来,放下茶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归墟镇的井底下,也有门?”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一口井底下,都有一扇门。”
我攥紧拳头,走出茶馆。阳光兜头照下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远处的山影,心跳如擂鼓。
每一口井底下,都有一扇门。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热,像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睁开。
我攥紧拳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