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海临市的冬天阴沉沉的,咖啡馆里点着暖黄色的灯,木头桌子上铺着格子布。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匆匆来去,没有人往窗户里看一眼。
林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穿深蓝大衣,围巾围得很随意,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会议上下来。他在汐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你瘦了。”他说。
“冬天都这样。”
“屿怎么样?”
“还好。”
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把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在电话里说,图书馆的地租要到期了。”
“嗯。租期到明年六月。如果要续,要一次性交清二十年的租金。”
“多少?”
汐说了一个数。林没有反应,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我要先跟你说明白。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不打算白给。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汐看着他。
“第一,这笔钱以你的名义借,由你签借条。因为屿没有信用能力。而且,”林直视她的眼睛,“你要为这个决定负责。”
汐点头。
“第二,我要求你开一个独立的账户。以后所有和图书馆有关的收支,都从这个账户走。你必须学会管理钱。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第三呢?”
林放下咖啡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屿,你可以随时带着孩子搬到我给你提供的住所。不需要还钱,不需要解释。”
汐沉默了。
“你在给我留后路。”
“我在给你留生路。”林说,“你可以不用。但你要知道,你有。”
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冬天洗东西洗得多而有些发红。这双手在图书馆里搬书、洗碗、打字、收拾稿纸。这双手也握过屿的手。屿的手很凉,握起来像握着一块石头。但石头也有石头的温度。
“我不需要第三条。”汐说。
“你不需要,但你会有。”林说,“这是你应得的。不是屿给你的,是我给你的。你得先接受,才能决定用不用。”
汐看着林。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她忽然想到,林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不知道明天吃什么”的感觉。他有能力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是他的世界,一个汐和屿都不熟悉的世界。汐熟悉的是文字,屿熟悉的是诗,而林熟悉的是规则和人情。三个不同的世界,但汐站在中间。
“你为什么要帮我?”汐问。
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因为你在做一件很难的事。大部分人做不到。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做成。”
“如果我做不成呢?”
“那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失败的。”
汐笑了。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好。”她说,“我答应。”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公司来。律师和会计都在。”林看着汐,“签完字,钱就转到你的账户。”
汐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走了。
“汐。”林叫住她。
她回头。
“你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汐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风很冷,她裹紧大衣,走向停车场。她的车停在路边,一辆旧的白色小车。她上了车,开车回海崖路。潮已经退了,石桥露出来。她走过石桥,推开门。屿坐在窗口前,手里拿着一块贝壳。他听到门响,回过头。
“你去了哪里?”
“镇上。买点东西。”
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汐把包放下,走到他面前。“我去见了林。那个出版社的投资人。”
屿的嘴唇抿紧了。
“我找他借钱。房子的地租要到了。没有钱,我们就得搬出去。”
屿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又一本书,翻到扉页,又合上。最后他停在顾临的照片前,看着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爹说过,不要欠任何人的。欠了钱,就欠了命。”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有的。我们可以搬走。我可以带你回城里。你可以回编辑部——”
“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会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沉下去。”
屿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汐没有后退。
“屿,你听着。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和你一起活的。但你得让我活。你不让我出去,不让我工作,不让我借钱,那你就是在让我和你一起沉。你不怕死,但我怕。我怕孩子死,怕我自己死,也怕你死。所以我做了选择。我签了借条。我开了账户。我从林那里拿了钱。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我做了。”
汐说完,喘着气。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
屿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去,坐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汐听见他闷声说了一句话,但听不清。
“什么?”
屿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泪痕,但没出声。
“我说,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我和你一起。”
汐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屿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块快要裂开的石头。汐抱紧他。外面潮涨了,涛声从崖壁下面升上来,把整个图书馆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