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睁开眼,灵流在经脉里转完最后一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平缓。
药篓还靠在腿边,藤条被手指摩挲得发亮。
他没去拿登山靴,也没检查背包拉链。
而是慢慢站起身,转身面向三位姐姐。
林红缨站在左侧,作战服肩甲微微反光。
周素琴坐在单人椅上,保温杯搁在膝盖。
秦雪舟立在数据屏前,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四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林大勇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像是压住了一整片雷云。
他抬头看着她们,脖子挺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必须去昆仑。”他说,“不是为了上交资源。”
“是为了你们。”
“为了给大姐找不死泉。”
“也为了证明我自己——我不是靠运气活着的人。”
话落的瞬间,屋里静得连钟都停了。
林红缨瞳孔猛地一缩,手本能地抬起来,像是要扶他。
可指尖刚动,又僵在半空。
她咬住后槽牙,作战服的手肘发出轻微金属摩擦声。
那是义肢关节在颤抖。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素琴的手指从发梢滑下来,保温杯突然往下坠。
她慌忙攥紧,杯盖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立刻低头,嘴角挤出点笑。
“你这孩子……”她嗓音发哑,“怎么总把事往自己肩上扛。”
秦雪舟的镜片反着白光,遮住了眼神。
右手握着实验笔,指节泛白。
咔的一声,笔杆断成两截,墨水溅到袖口。
她没擦,也没换笔,只是站着不动。
林大勇依旧跪着,膝盖压得生疼。
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像棵扎进石头缝里的树苗。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我也怕。”
“怕走不出昆仑,怕让你们白等。”
“可更怕有一天,看着大姐的义肢停了,我只能干瞪眼。”
“怕二姐以后没人陪吃灵辣椒炒肉。”
“怕三姐的实验数据再也收不到我的反馈。”
“我不求你们支持。”
“只求你们——让我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一阵风掠过屋檐。
窗帘掀起一角,阳光斜切进来,照在他低垂的额头上。
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印子。
林红缨终于迈了一步。
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划过铁皮。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俯视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拼了命才算长大?”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我不需要保护了?”
林大勇摇头,“我不是不信你们。”
“是我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被人护在身后的弟弟。”
“我想反过来护一次。”
林红缨的手抬起,落在他头顶。
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粗糙得像砂纸。
却没有推开,也没有抚摸。
只是停在那里,微微发抖。
周素琴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她绕到林大勇面前蹲下,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记住。”她说,眼圈通红,“你要死也得给我死在外面。”
“别让我看见你躺回来的样子。”
说完她松开手,迅速扭头,假装整理保温杯的带子。
秦雪舟终于动了。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比平时慢三拍。
重新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你的修炼数据波动异常。”她说,“我已经记录了。”
“如果你死了。”
“我会把你最后那十分钟的数据做成标本。”
“挂在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看一遍。”
“提醒自己别再相信什么狗屁感情变量。”
她说完,把断笔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一响。
林大勇看着她,笑了。
笑得有点傻,眼角却湿了。
“行。”他说,“你要真这么做。”
“记得放张我的照片。”
“别光挂数据。”
秦雪舟没回嘴,只是把另一支笔插进白大褂口袋。
手指碰到一张纸条,是昨天写的路线模拟图。
她没拿出来,也没撕掉。
林红缨收回手,退后半步。
“我不拦你。”她说,“但你也别指望我帮你。”
“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你再想一个人冲,我不再管你死活。”
林大勇点头,“我不指望。”
“我就想知道——你们能不能不拦我。”
周素琴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你要去就去。”她说,“但答应我一件事。”
“活着回来。”
“不管找到找不到东西。”
“你得自己走回来。”
“别让人抬。”
林大勇看着她,认真点头。
“我答应。”
秦雪舟走到角落,打开数据屏。
屏幕亮起,显示着他昨晚的修炼曲线。
她调出一段波形,放大,标注,然后关机。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但那份数据,她备份了三份。
一份存入军方服务器。
一份藏进自家保险柜。
还有一份,贴上了“待回收”的标签。
林红缨转身走向门口,作战服背部的编号在光下泛灰。
她手搭上门把,停顿两秒。
“你要是敢在路上偷懒。”她说,“我亲自去把你拖回来。”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素琴坐在沙发上,抱着保温杯发呆。
杯里的灵参茶早凉了,她一口没喝。
“你小时候发烧。”她忽然说,“烧到四十度都不肯哭。”
“我妈说我命硬。”林大勇接话,“全靠姐姐们撑着。”
“现在轮到我了。”
周素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秦雪舟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走之前。”她说,“来实验室做最后一次体测。”
“我要更新基础参数。”
“别到时候你说我数据不准。”
林大勇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三姐还是心疼我的。”
秦雪舟推了下眼镜,反光遮住表情。
“少自作多情。”她说,“我只是不想浪费科研样本。”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药篓静静躺在地上。
登山靴的鞋带还系着双结。
林大勇仍跪在原地,膝盖已经麻木。
但他没动。
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后背,照透洗得发白的工装。
红色幸运绳缠在左手腕上,沾了点汗,颜色更深了。
周素琴低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没吃饭。”她说。
林大勇摇头,“不饿。”
“等回来再吃。”
秦雪舟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刚才说‘不是为了上交’。”她盯着他眼睛,“那你准备怎么跟国家报备?”
林大勇沉默两秒。
“我会上交系统。”他说,“但我不会说目的。”
“只要我不私吞,系统就不会惩罚我。”
“至于为什么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
秦雪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从口袋掏出一张磁卡。
“通行令申请表我已经填了。”她说,“理由写的是‘采集高海拔灵植’。”
“审批流程明天启动。”
她把卡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门口。
“别弄砸了。”她说。
“这张卡是我用七年考核积分换的。”
林大勇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违规操作,一旦查出就是处分。
可她还是做了。
周素琴也站起来,摸了摸他脑袋。
“我去给你煮碗面。”她说,“加两个荷包蛋。”
“你吃完再跪。”
她笑了笑,走进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油星溅在灶台。
林大勇依旧跪着,脊梁挺得笔直。
他知道她们没完全答应。
可也没再反对。
这就够了。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
楼下自行车铃叮铃铃地过。
寻常日子还在过。
而他已把自己摘出去了。
他闭上眼,灵流缓缓运转。
炼气三层稳稳当当,离四层也就一步之遥。
这种感觉踏实。
不靠兑换,不靠帮忙。
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才踩得稳。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客厅。
药篓、磁卡、保温杯、数据屏。
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
“去吧。”
他没动。
只是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
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