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在别苑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跟小落和秦谶坐一会儿,问几句,听几句。他没提朝堂的事。他看小落的眼神,看秦谶的眼神,看曲崽的眼神,都跟以前一样。但他坐在回廊下面的时间越来越长,捏着茶杯的手指越来越紧。
曲崽注意到了。
第三天夜里,曲崽趴在回廊栏杆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南明。南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它,抬头看月亮。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曲崽爬下栏杆,爬到南明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它说:“你坐不住。”
南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没有。”
曲崽说:“你三天里喝了一壶茶。以前你一天喝三壶。”
南明愣了一下,说:“你看得这么细。”
曲崽说:“嘛嘛教我的。看人,先看他喝多少水,吃多少饭,走多少路。这三样不对劲,人就有事。”
南明没说话。他把手伸出去,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纸。纸被折得很小,边角磨得起毛。他攥着纸,没打开。
曲崽说:“北边。”
南明说:“你怎么知道。”
曲崽说:“你朝北看的次数最多。”
南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涛城。”
曲崽说:“涛城在哪。”
南明说:“北边沿海。大陆边缘。离这里两万三千里。”
曲崽说:“什么事。”
南明说:“守将反了。杀了郡守,占了海港,封了码头。他手里有旧国的战船。五千人。”
曲崽说:“探子怎么说。”
南明说:“探子说,他们知道镇国公和护国神龟不在南戈了。他们觉得你们走了,南耀国就空了。”
曲崽转头看了一眼回廊下面。小落靠在柱子上,手指搭在刀柄上。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但他没睡着。
曲崽转回头,看着南明。它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南明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曲崽说:“你处理不了。”
南明说:“我知道。”
曲崽说:“那为什么不开口。”
南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走了。二十多年。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跟自己说,如果你们回来了,就只过年,不麻烦你们。你们在外面有大事。”
顿了顿,狠狠呼吸一口冰凉空气,似是给自己壮胆:“你们……其实我大概知道……你们应该是仙人那种……也许称为‘修士’,是吗?!”
曲崽看着他,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避开不谈,毕竟南明知道真相也没有任何帮助,不过是多一个人忧心忡忡。
沉默几息,它暗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嘛嘛的家,是你一直看着的。”
南明说:“是福庆守着的。”
曲崽说:“福庆守着嘛嘛的家。你守着南戈。”
南明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曲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曲崽说:“我去。”
南明说:“两万三千里。你带几个人。”
曲崽说:“八只雾鸦,加上我和保镖。”
南明说:“就这样?”
曲崽说:“就这样!”
南明说:“五千守军。一座城。你们两个人八只鸟?总要带些军队过去啊!”
曲崽说:“太慢了!等他们走到人都死完了。再说,我们不是去打。我们去让他降。”
南明说:“他不降呢?”
曲崽说:“他会降的。”
南明看着曲崽,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曲崽和小落带着八只雾鸦和一群鼠将军,在北方边境线上打退了第一个想不开的旧国三万大军。之后又率军死战极其漫长的北岸战线。那几百场血战之后,南戈大陆北方才终于统一全归了南耀国。他想起曲崽第一次来南戈的时候,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龟,现在转头看了看打盹的巨型龟崽,他说:“去吧。”
曲崽说:“好。”
它爬向回廊,走到小落脚边。小落睁开眼,低头看它,它抬头看小落。它说:“保镖,出去玩了。”
小落说:“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回廊横梁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母鸦低下头,黑色的瞳孔看着他。小落说:“走了。”
母鸦展开翅膀,从横梁上滑下来,落在小落的肩甲上。七只小鸦跟着滑下来,一只接一只,落在小落的另一侧肩甲上、手臂上、刀柄上。八只雾鸦围着他,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曲崽转头看后院。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后院,冷白色的瞳孔亮着。曲崽爬过去,说:“你们跟着。悄悄跟,别进城。在城外等着。”
四魔王说:“爹,为什么不带我们进城。”
曲崽说:“你们一进城,城就没了。”
四魔王说:“那我们在城外玩什么。”
曲崽说:“什么都不玩。等着。”
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尾巴同时夹了一下。
曲崽爬到四魔王的背上。小落翻身上了母鸦的背,其他七只小鸦围在他周围。四魔王和五魔王迈开四条腿,冲出别苑大门,踏上往北的官道。八只雾鸦紧跟在后,翅膀贴着它们带起来的风,一路滑翔。
四魔王和五魔王一跑起来,地面就震。每一步落下,官道上的石板都裂开一道缝。风从它们身后卷起来,扬尘扬出去十几丈高。官道两边的树被震得落叶,路边的石头被震得跳起来。雾鸦就贴在那股风里,翅膀几乎不用扇,跟着往前滑。
第一天,他们跑过了南耀国的中部平原。
官道上有人在赶路,有商队,有马车,有挑担子的货郎。先是一阵沉闷的震动,从地面传过来。商队里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两头巨型龟崽从官道后面冲过来,灰黑色的壳甲,冷白色的瞳孔,身形比官道两边的房子还大。商队的人吓得扔了货担,往路边跑。马受惊了,嘶叫着往田里跑。货郎扔了扁担,拽着驴往沟里躲。有人喊:“怪物!怪物来了!”有人喊:“鬼啊!鬼啊!”
然后有人看见了雾鸦。八只黑色的雾鸦借着两头巨型龟崽带起的风,贴着地面滑,翅膀展开,遮住了一片日光。黑色的羽毛,红色的喙,尾羽上有一道白边。有人认出来了。一个老商人从马车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是镇国公的雾鸦!镇国公来了!”
路边躲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他们仰着脑袋看,看见八只雾鸦,看见雾鸦围着的那个身影。小落趴在母鸦背上,刀横在身侧。他们又低头看官道,看见两头巨型龟崽背上驮着的小龟,暗金色的瞳孔,灰黑色的壳甲。
路边的人全跪了下来。齐刷刷的,没有一个人站着的。有人磕头,磕得额头沾了泥。有人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货郎抱着驴脖子跪在沟里,让孩子看官道,说:“那是镇国公。那是护国神龟。咱们能活得像个人,全靠他们。”
曲崽趴在四魔王的背上,低头看。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他们跪的是你。”
小落说:“跪的是镇国公。”
曲崽说:“镇国公就是你。”
小落没说话。
第二天,他们跑过了南耀国的北部丘陵。
官道开始变窄,路边的草开始变黄,树开始变少。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寒气。路边的村庄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破。有人在路边烧火取暖,火堆边上坐着几个裹着旧棉袄的人。他们听见震动声,抬头看。先看见了两头巨型龟崽,吓得往路边躲。有人喊:“怪物!怪物来了!”有人喊:“鬼啊!鬼啊!”然后看见了雾鸦,认出来了,跪在路边,磕头。
一个老汉跪在路边,看着曲崽,看了很久。他说:“护国神龟。北边冷。您好歹穿点。”
曲崽有点尴尬,一个龟穿衣服做啥?除了喜庆节假日,连嘛嘛都不会考虑要它穿衣服,它说:“嗯。”
第三天,官道越来越难走。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全是碎石。路边的草枯了,树枯了,村庄没了。只有零星几个破棚子,棚子里有人蹲着,看见巨型龟崽冲过来,缩进棚子里不敢出来。有人喊:“怪物!鬼啊!”然后看见雾鸦,又爬出来,跪在棚子门口。
曲崽趴在四魔王的背上,看着路两边。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越往北,越穷。”
小落说:“是。”
曲崽说:“难怪他们要反。”
小落说:“是。”
第四天,他们到了涛城。
涛城在海边。城很大,城墙很厚,城楼上飘着旧国的旗子。海港里停着几十艘战船,船头上包着铁皮。城门关着,城楼上站着守军。
四魔王和五魔王在距离城门一里远的地方停下来。曲崽从四魔王的背上滑下来,小落从母鸦背上跳下来。八只雾鸦落在城外的枯树上,黑色的羽毛在寒风里轻轻晃。
曲崽趴在山坡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座城。它说:“保镖。”
小落蹲在它旁边,手指搭在刀柄上。他说:“嗯。”
曲崽说:“你看港口。”
小落看了看。港口里的战船很大,船身上有旧国的印记。他说:“旧国的船。”
曲崽说:“他们准备出海。如果打不过,就坐船走。”
小落说:“是。”
曲崽说:“他们恐怕只在近海,并没有出过大陆之间的海,这些凡人不知道一旦出了范围就十死无生!”
小落说:“自己选的,怨不得谁。”
曲崽转头看母鸦。母鸦蹲在枯树上,黑色的瞳孔看着涛城。曲崽说:“你去。告诉他们,镇国公和护国神龟来了。让他们开门。”
母鸦张开翅膀,飞了出去。它飞到涛城的城门上方,盘旋了一圈。城楼上的守军看见了它,有人拿弓,有人拿矛。母鸦没有攻击。它只是在上空盘旋,然后落下来,落在城楼上,黑色的瞳孔盯着守城的将领。
它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喉咙里夹着几声原声的“啊儿——”。它说:“镇……国……公……啊儿……护国……神龟……啊儿……来了……开……门……”
守城的将领脸色变了。他往山坡上看了一眼。山坡上,小落站着,刀横在身侧。曲崽趴在四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城门。
将领回头看了一眼城内。城内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过了一会儿,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旧国的铠甲,腰里挂着刀。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山坡上的小落和曲崽。
他说:“镇国公。护国神龟。久仰。”
小落没说话。
曲崽说:“你反了。”
那人说:“我没反。我只是把涛城拿回来。这座城,本来是我旧国的。”
曲崽说:“南耀国统一的时候,你降了。”
那人说:“我降了。但我不服。”
曲崽说:“现在服了没。”
那人笑了一下。他说:“你们就来了两个人。一头龟,一把刀。八只乌鸦,两头大龟。这点人,让我服?怎么?难道还真的如传说中鼓吹的那般,一人对抗千军万马不成?!”
曲崽说:“你城里有多少人。”
那人说:“五千。”
曲崽说:“你打得过镇国公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单挑打不过。”
曲崽说:“那你投降吧。”
那人说:“我不降。”
曲崽说:“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我不信你们能一直待在南戈。你们走了,这城还是我的。海港还是我的。战船还是我的。”
曲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头看四魔王和五魔王。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冷白色瞳孔亮着,尾巴翘着。曲崽说:“你们看那个城墙。”
四魔王说:“看见了。”
曲崽说:“拆。”
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尾巴同时弹起来。它们从山坡上冲下去,步子很大,壳甲几乎不晃。它们冲到城墙前面,停下来。城楼上的守军开始放箭。箭射在它们的壳甲上,弹开了。四魔王抬起前爪,搭在城墙上。五魔王抬起前爪,搭在城墙上。
曲崽喊了一声:“别拆完!留一半!”
四魔王回头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爹。”
然后它们一用力。城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石头往下掉,灰尘扬起来。守军在城楼上站着,脚下的石头开始晃。那个魁梧的男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墙裂开,脸色变了。
四魔王和五魔王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撞。城墙的裂缝更大了,石头往下掉。守军开始往城里跑。那个魁梧的男人站在原地,没动。
曲崽从四魔王的背上滑下来,爬到城门口。它抬头看着那个男人,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它说:“你降不降。”
那人看着曲崽,又看了一眼身后裂开的城墙,又看了一眼站在山坡上的小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刀,扔在地上。他说:“降。”
曲崽说:“把城门打开。把海港封了。把战船扣了。”
那人说:“好。”
曲崽说:“然后你去都城。跟南明认错。他让你活,你活。他让你死,你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曲崽转头看小落。小落从山坡上走下来,走到城门口,站在曲崽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郑渡。”
小落说:“郑渡。南明大一统登基的时候,你在场。”
郑渡说:“在。”
小落说:“你看着他登基的。你看着他统一北方的。你看着他给旧国降将留了活路。”
郑渡说:“是。”
小落说:“你反了。”
郑渡说:“是。”
小落说:“南明会怎么处置你,是他决定。我不插手。”
郑渡说:“好。”
小落转身,往城外走。曲崽跟在后面,四魔王和五魔王跟在最后面。八只雾鸦围着小落,黑色的翅膀展开,遮住了一片日光。城墙上的裂缝还在往下掉石头,灰尘扬起来,遮住了半个城。
曲崽回头看了一眼。它说:“留一半,够了。”
四魔王说:“爹,我们只拆了一半。”
曲崽说:“嗯。”
五魔王说:“另一半什么时候拆。”
曲崽说:“看它以后乖不乖。”
四魔王和五魔王互相看了一眼,尾巴搭在一起。
第五天一早,回程。
小落趴在母鸦背上,曲崽趴在四魔王背上。八只雾鸦借着四魔王和五魔王带起来的风往前滑。四魔王和五魔王在官道上跑,步子很大,地面震得响。海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声。
曲崽趴了一会儿,冲前面的母鸦喊了一声:“母鸦。”
母鸦回过头,黑色的瞳孔看着它。曲崽说:“保镖在你背上吗。”
母鸦说:“啊儿……在……”
曲崽说:“他睡着了吗。”
母鸦说:“啊儿……没……”
曲崽说:“让他过来。”
母鸦扇了扇翅膀,往侧面一偏,跟四魔王并肩。小落直起身子,侧头看着曲崽。曲崽趴在四魔王背上,仰着脑袋看小落。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今天动手了吗。”
小落说:“没有。”
曲崽说:“你一直站在山坡上。”
小落说:“是。”
曲崽说:“为什么不动手。”
小落说:“因为不用动手。”
曲崽说:“你怎么知道不用动手。”
小落说:“因为有两小魔王。”
曲崽没说话。它趴在四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海水的咸味。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二十多年了。”
小落说:“是。”
曲崽说:“二十多年里,你一直跟我形影不离。”
小落说:“是。”
曲崽说:“在墟里,你一直在。打猎你在,杀异兽你在,暗河你在。蓁蓁加入你在,凝霜生蛋你在,苏苏进墟你在。我卡在四阶那七天,你也在。”
小落说:“是。”
曲崽说:“你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呐。”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傻。”
曲崽说:“什么。”
小落说:“你傻。你明明可以不管,但你要管。你明明可以走,但你不走。你明明可以只护自己,但你护所有人。你护着黛娜夫人,护着紫云宗,护着妄生门,护着南戈,护着墟里的所有人。你护得太多了。我得帮你看着。”
曲崽没说话。它趴在四魔王的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信我吗。”
小落说:“信。”
曲崽说:“这次也不会有事的。我和你一定也能到七阶进入归墟还能顺利突破寂生境界!”
小落说:“嗯。”
曲崽闭上眼,趴在四魔王的背上,尾巴搭在壳甲边缘。小落直起身子,坐回母鸦背上。八只雾鸦借着四魔王和五魔王带起来的风往前滑。
走了一会儿,曲崽又睁开眼。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别急着回去。”
小落说:“嗯。”
曲崽说:“来的时候赶路,没细看。回去的时候,慢慢走。”
小落说:“好。”
四魔王和五魔王放慢步子。第六天,他们落在涛城南边一片丘陵上。
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线灰白。丘陵下面是几座小城,城不大,城墙不高,城门口挂着南耀国的旗子。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黑底白字,上面一个“耀”字。
曲崽趴在四魔王的背上,看着那几座城。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那些城,归涛城管吗。”
小落说:“归。涛城是北边最大的城,下辖十几个县。这几座城,都是涛城的属城。”
曲崽说:“涛城反了,这些属城没反。”
小落说:“没有。郑渡封了涛城的码头,派兵把住了南边的关隘。属城不知道涛城的事。”
曲崽说:“那我们去看看。”
四魔王和五魔王停在最近那座城的城门外,壳甲砸在地面上,震得城门上的灰往下掉。八只雾鸦借着它们带起来的风,滑到城楼上,红色的喙,黑色的羽毛,尾羽上有一道白边。城门口的守军先是看见了两头巨型龟崽,冷白色的瞳孔,灰黑色的壳甲,身形比城墙还高。守军吓得扔了矛,往城里跑,边跑边喊:“怪物!怪物!鬼啊!”
然后有人看见了雾鸦。守军里有人认出来了。一个老兵从城墙垛口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是镇国公!是护国神龟!”守军跪了一片,头磕在地上,不敢抬。
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县令袍子的中年人跑出来,跑到小落面前,扑通跪下。他磕头:“镇国公!护国神龟!下官不知两位驾临,有失远迎!请镇国公降罪!”
小落说:“起来。”
那县令爬起来,腰弯着,手垂在身侧,头低着,不敢抬头看。
曲崽从四魔王的背上滑下来,爬到县令面前。它说:“你是这里的县令。”
县令说:“是。下官姓周,是永宁县令。”
曲崽说:“涛城反了,你知道吗。”
县令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说:“反了?下官不知!下官若是知道,早就带人去了!”
曲崽说:“涛城封了码头,派兵把住了关隘。你们的粮从哪来。”
县令说:“粮从涛城运来。本月该到的粮,晚了七天。下官以为是海运耽搁了,已经派人去催了。”
曲崽说:“涛城反了。你们的粮被截了。”
县令的脸白了。他说:“那……那城里的人吃什么。”
曲崽说:“郑渡降了。海港封了,战船扣了。你们的粮,这两天就能到。”
县令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抖着说:“下官替全城百姓,谢镇国公!谢护国神龟!两位是活菩萨,两位是南戈的天!”
小落说:“起来。带我们看看你的城。”
县令爬起来,在前面带路。小落走在后面,曲崽趴在四魔王的背上。他们进了城。城不大,主街一条,两边的铺子开着,有人买米,有人卖菜,有人在路边吃早饭。看见小落和曲崽,铺子里的伙计跑出来,买米的放下米袋子,卖菜的放下菜筐,吃早饭的放下碗,纷纷跪在路边。有人磕头,磕了三下,额头沾了泥。有人跪在地上,手撑着地,肩膀在抖。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跪在菜筐边上,眼泪往下掉,嘴里念着:“镇国公回来了。镇国公回来了。咱们又安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路边,把孩子的脑袋按下去,自己也磕了三个头。一个年轻的男人跪着,仰着脑袋看着小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
小落没停。曲崽也没停。他们沿着主街走到底,走到城隍庙前面。城隍庙旁边有一口井,井台上有水渍,一个老太太蹲在井边洗菜。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小落,看见曲崽,手抖了一下,菜掉在水盆里。她站起来,想跪,小落说:“不用。”
老太太站住了。小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井。井水很深,水面离井口有一段距离,水面上浮着几片菜叶。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县令。
他说:“井水够喝吗。”
县令说:“够。城里有三口井。这一口,那两口在城西。够全城人喝。”
小落说:“粮食呢。”
县令说:“存粮够半个月。如果涛城的粮到了,够到开春。”
小落说:“如果粮没到呢。”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得去山里挖野菜。城里的人,多半是渔户。打渔的,种田的,做小买卖的。没有粮,撑不过一个月。”
曲崽趴在四魔王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口井。它说:“涛城的粮,到了没。”
母鸦落在城隍庙的屋檐上,黑色的瞳孔看着城外。它说:“啊儿……没……”
曲崽说:“你去看一眼。粮车在哪。”
母鸦张开翅膀,飞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母鸦飞回来,落在屋檐上。它说:“啊儿……车……啊儿……三十里……啊儿……”
曲崽说:“是运粮的吗。”
母鸦说:“啊儿……是……啊儿……是……粮……”
曲崽转头看小落。小落说:“粮到了。”
县令松了口气,差点瘫在地上。他说:“下官替全城百姓,谢镇国公!谢护国神龟!”
小落没说话。他走到城隍庙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曲崽爬到台阶边上,趴在太阳地里,晒着。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城隍庙两边的空地上,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
城里的人慢慢围过来。有人在台阶下面跪着,有人站在远处看。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走到小落面前,弯着腰说:“镇国公。老朽姓李,是永宁县的教书先生。老朽想问一句。”
小落说:“问。”
老头说:“涛城反了,以后还反吗。”
小落说:“不反了。”
老头说:“为什么。”
小落说:“城墙拆了一半。”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落,又看了一眼曲崽,又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的四魔王和五魔王。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壳甲上还沾着涛城的灰。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说:“好。好。拆了一半。好。”
他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落,说:“镇国公。二十多年前那场仗打完,老朽的兄弟埋在了边境线上。老朽这辈子没去过边境线。老朽知道,边境线上有块碑,碑上有老朽兄弟的名字。老朽去不了。镇国公您回来了,老朽就放心了。”
小落没说话。他坐在台阶上,刀横在膝盖上,看着老头。
老头走了。
曲崽趴在台阶边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老头的背影。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二十多年前那场仗。”
小落说:“是。”
曲崽说:“边境线上那块碑。”
小落说:“一千二百人。”
曲崽说:“你记得他们吗。”
小落说:“记得。”
曲崽说:“你记得多少个。”
小落说:“全部。”
曲崽没说话。它趴在台阶边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太阳照在街道上,照在井台上,照在城隍庙的屋檐上。母鸦蹲在屋檐上,黑色的羽毛在日光里泛着暗光。
曲崽趴了一会儿,站起来,爬到小落脚边。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再走几个地方。”
小落说:“好。”
他们出了永宁县,往南走。越往南,越暖。风里的寒气越来越淡,地面上的草越来越绿,树越来越多。村庄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高。
第七天,他们落在第二座城。城比永宁大一些,城墙高一些,城门上挂着两盏灯笼。守军先是看见了两头巨型龟崽,吓得往城里跑,然后看见了雾鸦,认出来了,跪了一片。县令跑出来,跪在门口。小落说:“起来。带我们看看。”
县令爬起来,在前面带路。他们沿着主街走。主街两边是铺子,绸缎铺,米铺,药铺,茶馆。茶馆里有人喝茶,看见小落,放下茶碗,站起来。有人在铺子里探出脑袋,看见曲崽,缩回去,又探出来。
走到城中央,有一个铁匠铺。铁匠正在打铁,火星四溅。看见小落,铁匠放下锤子,跪下来,磕头。小落走到铁匠铺前,低头看了一眼铁砧上的半成品。他说:“打的是什么。”
铁匠说:“回镇国公,打的是锄头。开春要用了。”
小落说:“好好打。”
铁匠又磕了个头。小落转身走了。曲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匠,铁匠还在磕头,额头沾了灰。
他们出了城,继续往南走。
第八天,落在第三座城。这座城比前两座都小,城墙是土夯的,城门上没挂旗。守军只有十几个,看见巨型龟崽吓得扔了矛,然后看见雾鸦,跪下来,磕头。县令没出来。城里的人也没出来。主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啄食。
小落走到街心的水井旁边,停下来。井台上堆着碎石,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小落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四魔王和五魔王。四魔王和五魔王走过来,抬起前爪,把大石头搬开。石头底下是井口,井水从井底涌上来,漫到井口边缘。水是清的。
城里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有人探出脑袋,看见井边的两头巨型龟崽,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水,又抬头看了一眼小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跪下去,磕了个头。其他门也开了,人一个一个走出来,跪在井边。
小落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城外走。曲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井边的人。
第九天,他们落在第四座城。这座城靠河,城墙不高,但码头上停着不少船。守军没惊慌,老远就认出了雾鸦。县令跑出来,跪在门口,说:“镇国公!护国神龟!下官已接到涛城平叛的消息,全城百姓感念两位大恩!”
小落说:“起来。带我们看看粮仓。”
县令爬起来,带路。粮仓是满的,水井是清的,街上的铺子开着,有人买米,有人买菜。曲崽趴在四魔王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这城还行。”
小落说:“是。”
第十天,他们到了一座山城。城依山而建,房屋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面是城楼。城楼下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碑,只有一座旧兵营。兵营已经空了,营房还在,门板上刻着字。曲崽不认识字。小落站在门板前,看了一会儿。
他说:“这是当年驻军的营地。边境线战役之前,这里住着两千人。打完仗,回来的不到一半。”
曲崽说:“名字呢。”
小落说:“名字在碑上。碑在边境线上。”
曲崽说:“你想他们吗。”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想。”
曲崽说:“他们会知道吗。”
小落说:“不会。”
曲崽说:“那你还记着。”
小落说:“记着。”
曲崽没说话。它趴在兵营门口,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门板上的字。它不认识字,但它看门板的样子,看门板上的刻痕,看门框上的灰。小落站在它旁边,手垂在身侧。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兵营外的松树,松针簌簌地响。
过了很久,小落说:“走。”
曲崽说:“嗯。”
第十一天,他们出了山城,继续往南走。第十二天深夜,回到了别苑。
南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回来。
他问:“降了?”
曲崽说:“降了。”
南明说:“你们出面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曲崽顿了顿说:“不过城墙拆了一半。”
南明愣了:“郑渡呢。”
曲崽说:“在城里。等他收拾完了,会自行来都城认错。”
南明说:“好,回来了就先吃饭。福庆做好了菜。”
曲崽说:“好。”
院子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睡了。福庆端着一碟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曲崽,又看了一眼小落。他的眼睛亮着,说:“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拿起筷子,吃起来。曲崽趴在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它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吃了一口菜。菜是热的。院子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