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东海之滨,月圆之夜。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没有风。连浪声都像是被谁掐住了咽喉,只剩下一种极低极低的呜咽,从海底深处若有若无地浮上来。
礁石上盘坐着一个老者。
灰布麻衣,赤足,身形枯瘦,像一截被海风吹了五十年的老树根。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上无钩,线上无饵,线端垂进海面三寸,恰好在海与天之间,不深不浅,不轻不重。
海浪拍不到他。三丈之外,海水便自动分开,绕着他脚下的礁石打了一个转,又默默合拢。仿佛连海都知道,这个人不应该被打扰。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红色的点。
那点不紧不慢地近了。是一个人在海面上走。
红衣,赤足,每走一步,脚底的海水便黑了一寸。他走过的路,就是一条黑色的路。那条路上的海面,不再反射月光,不再涌动,甚至不再像是水。那黑是活的,密密麻麻,像千万只翅膀同时翕动,托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来。
他抬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他的双目是两个洞。眼眶里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饥饿的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看。
“叶虚舟。”
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整片海同时开了口,沉闷、潮湿、无处不在,震得礁石上细小的砂砾嗡嗡跳动。
“总算找到你了。”
老者没有抬头。他慢慢收竿,把竹竿横放在膝上,像一个寻常老人在自家门槛上收一柄用了半辈子的旧伞。
“你本不该来的。”
红衣人笑了。那笑容牵动脸上的肌肉,将整个人都扯得变了形。
“我为什么不该来?”
“因为你不是你。”
“那我是谁?”
老者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一眼,像是一把沉在深水底下五百年的剑,忽然出鞘。没有光,没有锋芒。只是天地初分时,第一条线切开了混沌。
“你是‘忘’。”
三个字落入海面,海面忽然起风。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贴着水面疾走,掀起一层又一层黑浪。海仿佛在这一瞬间老了。
红衣人盯着他,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纯粹的、燃烧着的、比黑更黑的点。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请。”
红衣人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天地间忽然出现了一道剑气。那剑气从海、从天、从月光中同时抽离出来。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还在流动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他吸进了掌心。
海面忽然塌了下去。
方圆百丈的海水同时下沉,露出海底嶙峋的礁石,和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挣扎跳动的鱼虾。
然后,他出剑。
一道红光撕开天地。月亮变成血色,海风变成刀刃,空气中每一粒水汽都成了剑。
老者起身。
他袖中飞出一道青光。
那是一柄剑。很细,很长,通体青白,剑身有细密的纹路,像龟甲,像鱼鳞,又像鸟羽。它飞出的轨迹极简单,像一条直线,但这世间所有的直线加起来,也不如它直。
两剑相撞。
没有声音。天地忽然静了。
海面上,海水缓缓合拢,吞掉了一切。月光重新洒下来,银白色的,静静地铺满了海面。
礁石上,老者已经不在了。
海底最深处,一截断剑插在礁石中。剑身有细密的裂纹。一只半透明的蝴蝶停在剑柄上,翅膀轻轻翕动。那翅膀上,隐约映着两个半边的人脸,一个在哭,一个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