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天还没亮,席慎就到了城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晨雾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官道的尽头。雾气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官道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的,像一排排沉默的鬼影。
城门刚刚打开,进出的人还不多。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农户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走了。这几天县衙的人频繁出入城门,老百姓都习惯了,但也都不敢多问。
席慎搓了搓手,秋末的早晨已经很冷了,他只穿了一件单衫,站在风口里,手脚都冻得发麻。可他不想回去加衣服,生怕自己一走,就错过了楚砚舟进城的那一刻。
约定的三日归期,就是今天。
楚砚舟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三日之内必归”。席慎了解这个人,楚砚舟从不轻易许诺,但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他相信,今天一定能等到人。
可他从卯时等到辰时,又从辰时等到巳时,官道上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了大半,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席慎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往远处看。官道上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然后又归于沉寂。
没有人。
他放下手,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了。
“师爷,要不您先回去歇着,我在这儿守着?”身旁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开口,“等楚捕头到了,我立刻去通报您。”
席慎摇了摇头:“不用,我再等等。”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痒。席慎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眼儿冒烟,可他一步也没有挪开。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席慎精神一振,抬眼望去——一匹快马正沿着官道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短打,远远地就在挥手。
是前两天派出去接应的信使。
席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迎上去,信使勒住马,不等马站稳就翻身跳了下来,满脸焦急之色:“师爷!不好了!”
席慎的瞳孔猛地一缩:“怎么了?楚捕头人呢?”
“我沿着官道一路往邻县方向找,一直找到邻县的驿站,驿丞说楚捕头前天夜里确实到了他们那儿,歇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回云州了。”信使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可我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遇到他!我又折返回去找了一圈,还是没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席慎的脸色沉了下来。
前天夜里就到了邻县,昨天一大早就出发了。从邻县到云州,快马加鞭不过半天的路程,就算是步行,一天也足够了。
可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人还没到。
这不正常。
“沿途有没有打斗痕迹?路边有没有血迹?”席慎追问。
信使摇了摇头:“没有,我仔细看过了,官道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席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这要么是楚砚舟自己改变了路线,绕道走了别的路;要么就是——有人在半路上把他截走了,而且做得干净利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席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往县衙方向走去。
“师爷,您去哪儿?”信使在后面喊。
“去找温大人。”席慎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路上的行人看到他这副模样,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席慎顾不上这些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楚砚舟出事了。
而且,很可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因为他发现了那滴血迹,因为他在一步步接近真相。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所以要先除掉楚砚舟,斩断他的左膀右臂。
席慎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冲到县衙门口,门口的衙役看他一脸慌张,还没来得及行礼,他就已经冲进去了。
“温大人!”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温景珩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手中的毛笔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抬起头,看到席慎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砚舟不见了。”席慎一字一顿地说。
温景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放下笔,站起身来:“什么叫不见了?”
“我派了信使去接应,信使说他前天夜里到了邻县驿站,昨天一大早就出发回云州,可到现在都没到。沿途找过了,没有任何踪迹。”
温景珩的脸色变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席慎:“你确定他不是绕路了?”
“邻县到云州只有这一条官道,绕路要多走两天,他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席慎说,“而且,就算绕路,他也应该派人送个信回来。他做事向来周全,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温景珩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你觉得,他是被人截了?”
席慎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最不愿意说的那个猜测:“恐怕是的。”
“谁干的?”
“我不知道。”席慎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温景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张手令,盖上印章,递给席慎:“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调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邻县方向搜,扩大范围,不要只盯着路面,路边、山坡、树林,全都搜一遍。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死要见尸。”
席慎接过手令,手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温景珩站在书案前,看着席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那份焦躁和担忧,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底下一层冷淡的平静。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阅那份被墨迹弄脏的公文。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楚砚舟不见了?
很好。
这说明,他安排的那颗棋子,已经开始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