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江南三月,杏花如雨。
黄昏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整座茶楼镀成一种旧旧的金色。临水的老楼,栏杆上红漆剥落了大半,檐角那串铜风铃生了绿锈,风一吹就响,声音不清脆,像老人在梦里叹了口气。
堂中坐着个说书人。五十余岁,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蓄短须,根根如墨。他面前一张小桌,一块醒木,一把折扇。扇面空白。说书时,他不看台下,只看窗外。窗外杏花正落,一朵飘进来,停在扇面上,他也不拂。
“话说十年前,东海之滨,有一场大战。天下第一剑叶虚舟,与魔教教主赤水,决战于东海。”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他腰挺得很直,头却微微垂着,看杯里浮沉的茶叶。面前一壶粗茶,和一把剑。剑没有鞘,剑身青灰,上面布满细密裂纹,像龟甲,又像久旱的河床。茶水很烫,热气蒸上来,剑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一战,叶虚舟将游龙剑刺入赤水心口。剑刺入的瞬间,赤水仰天大笑。笑声中,游龙剑被震碎了。碎成两截,一截留在赤水身体里,一截落入海中。赤水笑着说——”
醒木一拍。
“你杀不死我。因为我不是人。我是‘忘’。”
满堂一静。连窗外杏花落地的声音都似乎大了些。
“那一战之后,叶虚舟也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角落里,年轻人的手指在茶杯外壁轻轻一触。茶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荡到杯心,忽然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腰截断,散了。
说书人忽然停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窗子碎了。
七道黑影如七条毒蛇,从各个方向同时穿了进来。刀光如雪,刀风如啸,将堂中桌椅绞成粉碎。两个茶客还没来得及叫唤,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姓庄的!把《说剑篇》交出来!”
说书人依旧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朵白杏花还停在他扇面上,没有掉落。
七刀齐下。
角落里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没有人看清他出剑。也许他根本没有出剑。剑光一闪,又似乎连闪都没有闪。七个黑衣人同时顿住,像被一种极细极冷的东西钉在了半空。然后同时倒地,眉心各一点红,如朱砂。
年轻人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接着讲。后来呢?”
说书人慢慢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很淡,像月光落在很远的海面上。
“你的剑,藏了三年了。”
年轻人不说话。
“三年,足以让一把剑学会说谎。”
说书人站起身。扇面上那朵杏花终于落下来,混进了木屑和血污里。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你若想找答案,先去北边。”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人已经不见了。
年轻人又在桌边坐了片刻。茶已经冷透。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剑,起身走出茶楼。
入夜。
街面空阔。月亮刚刚升起来,把青石板路镀了一层极薄的白。杏花还在落,落花在他脚下碎成更小的瓣,像有人用极细的刀,把春天一片片切开。
他走得不快。
回到城西客栈时,月光已经爬上了窗台。他推门进去,月光从窗外铺进来,银白色的,像水。那光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
地上的影子还在,只是比白天更淡了,像被极清的水洗过。
他看着地上的自己的影子,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