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回 · 富户纠缠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7655字 发布时间:2026-09-22

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35 回 · 富户纠缠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渡口那个穿绸的人,问了三天。

第一天问船家,第二天问挑夫,第三天问浣衣的妇人。

问的都是一样的话:那老父姓什么?家在哪儿?师承何人?

船家答得含糊,挑夫答得更含糊,浣衣的妇人干脆说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他不等了。

那是一条挂红布球的篷船——不,这次不是黄家的船。

这条船更大,两根桅,船头上雕着花,四个船工,两个丫鬟,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笼着手站在船头的汉子。

船就泊在老父的破舟下游十来丈处。

不靠近,也不走。

阿芒一早出来倒水,看见了,水盆差点掉进江里。

“师父。”

“嗯。”

“船。”

“我看见了。”

“好大的船。”

“嗯。”

“师父,您不害怕?”

老父正在搓艾绒。

“怕什么。”

“那船能装下咱们十条。”

“能装下十条,也装不下我要去的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老父抬起头,看了看那船。

“周家渡。”他说,“昨儿捎信来,说那边有个产妇,这几日该生了。”

那汉子是过了晌午才上岸的。

他姓吴,是赵家的管家。赵家是这一带有头脸的商户,在三个县开着铺子,江上往来运货的船有七八条。

吴管家上岸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

担子上盖着红布。

他走到老父船前,站定,作了个揖。

作得很规矩,不深不浅。

“老父。”

“哎。”

“在下姓吴,是下游赵家的管家。”

“哦。”

“我家员外,久闻老父大名。”

“不敢。”

“我家员外有一桩心事,想请老父过府一趟。”

老父把艾绒放下。

“什么心事。”

“我家老太太,瘫在床上大半年了。”

“看了多少医。”

“七八个。”

“他们怎么说。”

吴管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说是中风后遗。”

“那也说得没错。”

“可一个也没治好。”

老父点点头。

“那你们请我去,是让我治好她,还是让我去看看?”

吴管家愣了一下。

“……有区别么?”

“有。”老父说,“让我治好她,那我得先看看人,看了才知道能不能治。要是能治,我就治;不能治,我就说实话。”

“那另一样呢。”

“另一样是——”老父看着他,“让我去看看,证明你们家请过第八个了。”

滩上静了一下。

吴管家的脸慢慢红了。

“老父说笑了。”他干笑两声,“我家员外是真心——”

“那你跟我说说,”老父打断他,“你家老太太,瘫的是哪一边?”

“……左边。”

“手能不能动。”

“……能,动一点点。”

“脚呢。”

“脚……不能。”

“说话清楚不清楚。”

“清楚。”

“那她心里明白?”

“明白。”吴管家的声音低下去,“老太太心里明白得很。”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

“老父——”

“你回去告诉你家员外,”老父说,“这个病,能治一点,治不好全。”

“能治一点也是好的!”

“那也得人过来。”

“什么?”

“我说,人得过来。”老父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破舟,“就这儿。”

吴管家的嘴张开了。

“老父,我家员外的意思是……请您过府。”

“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您——”

“我不去。”

吴管家这回是真愣了。

他做赵家管家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他带来的那个担子,红布底下,是五十两银子。

“老父,”他压低声音,“我家员外说了,只要您肯过府坐堂一年,一年一百两。”

“一百两。”

“是。一年一百两。”

“外加月米、柴炭、四季衣裳。”

“还有一间铺面,随您开馆。”

老父听着,一直没说话。

听完,他蹲下去,从脚边捡起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了一道。

“吴管家。”

“在。”

“你算算,你们家的船,一年能挣多少。”

“这……”

“我猜,总有几百两吧。”

“……不止。”

“那五十两,对你们家来说,是多少?”

吴管家不说话了。

老父把柴火棍放下。

“我给你算一笔账。”他说,“我这一年,看得最多的是哪一等人?”

“……穷人。”

“穷人一年能拿出多少。”

“……拿不出。”

“对。”老父说,“他们拿不出钱,可他们拿得出一碗饭。”

“我这一年,吃的就是这些碗饭。”

“你要我到你们府上去坐堂,我就吃不上这些饭了。”

“那您吃什么?”

“吃你们家的饭。”老父说,“吃了你们家的饭,我说话就得看你们的脸色。”

“老父,我家员外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老父说,“可我要是天天在他屋檐下坐着,就算他不是,我也会觉得他是。”

“那不一样么?”

“对我是一样的。”

吴管家张了张嘴。

“那……那老父要怎样才肯?”

“我说过了。”老父说,“人过来。”

“可我家老太太走不动。”

“那就抬来。”

“抬……抬到这儿?”

“抬到这儿。”

“这……这传出去,我家员外的脸——”

老父笑了。

“吴管家。”

“在。”

“你来找我,是一开始就想抬人过来,还是一开始就想让我过去?”

吴管家答不上来。

“你要是一开始就想抬人过来,”老父说,“那你们家的脸早就没了,你不会觉得丢人。”

“你要是一开始就想让我过去,”他说,“那丢脸的不是我,是你家员外那张脸。”

“那张脸,比我这条命还值钱?”

吴管家那天走了,什么也没说。

红布盖着的担子,原样抬了回去。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担子上的红布没盖严,露出了一角。

阿芒看见了,偷偷跟师父说:“师父,那是不是金子?”

“是。”

“好多啊。”

“嗯。”

“师父,那能买多少鱼?”

“能买这一条江的鱼。”

阿芒咽了口唾沫。

“那您……真不要?”

“不要。”

“为啥啊。”

“你先看着。”

吴管家这回没提坐堂的事。

他把担子放下,掀开红布。

——两盘,一盘是银锭,一盘是金锞子。

“老父,”他说,“这是三十两金。我家员外说了,不求您坐堂,只求您赏脸,过府坐一坐。”

“坐一坐做什么。”

“吃顿饭。”

“吃饭。”

“就吃顿饭。”吴管家说,“吃完就送您回来。”

老父看着那两盘东西。

看了很久。

“吴管家。”

“在。”

“你这话,是你家员外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我家员外说的。”

“那你老实告诉我,”老父说,“我要是去了,吃完那顿饭,你还会不会再提坐堂的事?”

吴管家的脸僵住了。

老父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答。”他说,“你不敢答,是因为你知道,那顿饭一吃,我这碗冷饭就吃不成了。”

“老父——”

“你回去吧。”

“老父!”

“你回去告诉你家员外。”老父站起身,把艾绒袋子系上,“我这把老骨头,坐不惯富贵人的交椅。”

从那天起,老父换了地方下钩。

他不再泊在原来的湾子里,改泊到下游一个浅滩。

那浅滩水浅,大船进不来,只有他这条破舟能进去。

从浅滩到渡口,要多走二里路。

阿芒撑得满头汗。

“师父,何必呢。”

“什么何必。”

“您绕这么远。”

“不远。”

“二里呢。”

“二里算什么。”老父说,“我要是天天从他船前过,他天天请我,我天天得回绝。”

“回绝一回是一回,回绝十回,他脸上就挂不住了。”

“他脸上挂不住,就要想办法让我挂不住。”

“那咱们就躲着?”

“不是躲。”老父说,“是避。”

“躲和避有什么区别。”

“躲是怕他。”老父说,“避是不想见他。”

“这两样,结果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老父说,“躲的人心里有怕,日子过得提心吊胆。避的人心里没怕,只是懒得费那个口舌。”

阿芒想了想。

“那师父您现在心里有怕没有。”

老父把鱼线甩出去。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老父说,“他有的是钱,我有的是这条江。”

“他的船再大,也只能走水道。”

“我这舟再小,浅滩、汊湾、芦苇荡,哪儿都能钻。”

“他拦得住我么。”

绕道的第四天,邹老汉找来了。

他是撑着小船追到浅滩来的。

“老父。”

“哎。”

“你躲那赵家做什么。”

“没躲。”

“没躲你泊到这破地方来?”邹老汉往岸上一指,“这滩上连棵拴船的树都没有,你夜里不晃?”

“晃惯了。”

“老父。”邹老汉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赵家,不是好惹的。”

“怎么个不好惹。”

“他家在三个县开着铺子,县里头也有人。”邹老汉说,“前年老周家欠了他家两吊钱,船都给扣了。”

“老周家是谁。”

“上游卖鱼的。”

“哦。”

“你就不怕?”

“怕什么。”

“他把你的船扣了,你上哪儿给人看病去。”

老父把鱼线收了收。

“老邹。”

“哎。”

“他要扣我的船,得有个由头吧。”

“有钱人做事,要什么由头。”

“那我就给他一个。”老父说,“我天天在这儿给人看病,谁都看得见。他要是无缘无故扣我的船,江上这几千口人,头一个不答应。”

邹老汉愣了愣。

“你……你拿我们当盾牌?”

“不是盾牌。”老父说,“是我这一碗饭攒下的。”

“这话怎么讲。”

“我这十年,一碗一碗地吃,吃了多少碗?”老父说,“每一碗,都记着一个人家。”

“我把这些人家得罪了,谁还给我饭吃?”

“他们不给我饭吃,我就得饿死。”

“所以不是我拿你们当盾牌。”他说,“是你们那几碗饭,把我护住了。”

邹老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拿手搓了搓脸。

“老父,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那你今儿服不服。”

“……服一半。”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邹老汉站起来,“我服的是你这碗饭。”

他撑着船走了。

走出十几丈,忽然回头喊:

“老父!你要是缺柴,我家有!”

“知道了。”

“我说真的!”

“知道了!”

那几日,老父反倒得闲。

他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把历年用过的草,一种一种,重新认过。

他采来标本,夹在舟板的缝里阴干。

每一样旁边,用炭条刻个小记。

阿芒蹲在旁边看。

“师父,您这写的啥。”

“何季采。”

“啥叫何季采。”

“哪个季节采的。”

老父指着一片干叶子。

“这是艾。端午前后采,采的时候要挑叶子背面白绒厚的。采回来阴干,不能晒,晒了气味就散了。”

“存三年,才能用。”他在旁边刻了三个字:陈三年。

“这是青蒿。”他指着另一株,“夏末秋初采,茎叶都能用。这一味不能久煎,水开了下,滚两滚就得起。”

“为啥不能久煎。”

“久煎就没劲了。”老父说,“它那股劲儿,是散的,一煮久就跑了。”

“这是蒲公英。春天采,全草,捣烂了敷疮。”

“这是紫花地丁,也是春天采,跟蒲公英搭着用,专治那种红肿发烫的毒。”

“这是益母草。夏天采,产后的妇人离不了它。”

“这是柴胡。春秋都能挖,用的是根。这一味是疏肝的,把堵着的气吹开。”

“这是茯苓。它不长在土里,长在松树根上。这东西渗湿,像干土吸水。”

阿芒听得头晕。

“师父,这么多,您都记得住?”

“记不住。”

“那您——”

“所以才要刻。”老父把炭条放下,“记性是靠不住的。刻下来,忘了就翻。”

“可您不识字。”

“我刻的不是字。”老父说,“是记号。”

“记号您也认得?”

“我认得。”

“那别人认得么。”

“别人认不得。”

阿芒愣住了。

“师父,那这板子往后传下去,别人怎么用?”

老父沉默了一下。

“所以要有一个人,”他慢慢地说,“能从我手里,一样一样地接过去。”

“接过去的,不是这块板。”

“是我这张嘴。”

那几日,阿芒天天翻看那块舟板。

翻到第三天,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师父。”

“嗯。”

“您是把整条江,都收进这板里了。”

老父正在补网,手停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看那块板。

——板子已经不剩多少空处了。正面是穴道谱、错与戒、成的账。背面是这些年加的药。

边边角角,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刻歪了,有的被改过。

“差不多。”他说。

“师父,江这么大,您怎么收得下。”

“收不下。”老父说,“我只是收了我要用的那一点。”

“那您怎么知道哪一点要用。”

“不知道。”老父说,“用着用着,就知道了。”

他把网放下,走过来,蹲在板子边上。

“阿芒。”

“在。”

“你看这一处。”

他指着一行小字。

那一行的字特别浅,几乎看不清。

“这是什么。”

“这是我头一年刻的。”老父说,“那时候我还分不清哪样是哪样,见一样刻一样。”

“刻错了?”

“刻错了。”

“那您怎么不改掉?”

“不改。”老父说,“改了,我就忘了自己当初有多笨。”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行。

“人得记着自己笨过。”

“记着这个做什么。”

“记着这个,你看见别人的时候,才不会觉得『这么简单都不会』。”

绕过赵家船的那些日子,老父偶然泊进一处无名小湾。

那湾很小,两面临石,水静得像一口井。

湾里已经泊着一条小舢板。

舢板上坐着一个老丈,正低头分拣手里的一堆东西。

老父把舟靠过去。

“老哥。”

老丈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黑,瘦,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也来这儿避风?”

“避人。”

老丈笑了。

“那你找对地方了。”

老父跳下船,蹲在石头上。

他看了看老丈手里那堆东西。

——是黄精。

“你采这个。”

“嗯。”

“哪座山上的。”

“后头那道梁子。”老丈往岸上一指,“北坡。北坡的黄精肉厚。”

“北坡好在哪儿。”

“背阴。”老丈说,“背阴的地方长得慢,长得慢的东西扎实。”

老父点点头。

他捏起一块黄精,掰断,看了看断面,又放进嘴里嚼了嚼。

“九蒸九晒过没有。”

“蒸了三回。”老丈说,“再多我懒得弄。”

“三回也行。”

老父把那块还回去。

两人就不再说话了。

老父从舱里摸出旱烟,老丈从怀里摸出烟丝。

两人对着江雾,一袋一袋地抽。

抽了小半个时辰。

老丈没问他叫什么,没问他从哪儿来。

也没提一句病。

——他压根不问。

后来老父起身要走,老丈忽然从那堆黄精里抓了一把,往他篓子里一塞。

“拿着。”

“这值钱。”

“我知道值钱。”老丈说,“听说是你,这东西补气,留着。”

老父想了想,从舱里摸出几根艾条,放在石头上。

“那这个给你。”

“这是啥。”

“艾条。”老父说,“腿疼、腰疼、肚子凉,就点着了熏。熏两寸远,莫烫着。”

老丈把艾条收起来。

“行。”

老父解缆。

撑出两三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丈还蹲在石头上,低头分拣他的黄精。

一动不动。

像那儿本来就长着一块石头。

那天回去,老父在舟头坐了很久。

阿芒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您不高兴。”

“高兴。”

“那您坐着不动。”

老父摸了摸怀里那把黄精。

“阿芒。”

“在。”

“你知道我今日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白得了一把黄精?”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没问我。”老父说。

“问您什么。”

“什么都没问。”老父说,“没问我叫什么,没问我治过什么人,没问我能不能给他看看。”

“他就蹲在那儿,跟我一块儿抽烟。”

“抽完了,给我一把黄精。”

“就这么回事。”

阿芒听着,觉得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老父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不懂。”他说,“我这一整日,碰见的人,没一个不想从这儿拿点什么。”

“渡口的要我去看病,有钱的要我去坐堂,看热闹的要我显本事。”

“只有那个人,什么也不要。”

“他在我旁边坐了半个时辰,就只是坐着。”

“医者的舟,”老父说,“也该有处不谈病的岸。”

赵家那船,守了半个月。

第十六天,撑不住了,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吴管家又上了一次滩。

这回他没带担子。

他站在滩上,看着老父。

“老父。”

“哎。”

“我走了。”

“好走。”

“我家员外让我带一句话。”

“说。”

吴管家清了清嗓子。

“山不转水转,老父总有求着我们家的一天。”

老父正在收网,手没停。

他把网一圈一圈地盘好,放在舱板上,这才抬起头。

“吴管家。”

“在。”

“你也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老父请说。”

“我这一身本事,”老父说,“是给穷人的。”

“你家那般门第,用不着我。”

吴管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一跺脚,转身走了。

走到跳板边上,他忽然又回头。

“老父!”

“嗯。”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哪样的。”

“给脸不要脸的。”

老父笑了。

“那我这脸,你替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下回再来要。”

吴管家“哼”了一声,跳上船。

船工起锚,篷船掉头,顺流而下。

那面红布球,在江上晃了晃,转过湾就不见了。

船走了以后,渔村的人反倒忙起来了。

那半个月里,老父泊过三个湾子。

——每一个,都是渔家偷偷让出来的。

邹老汉把自己家的泊位让给他,把自家的船挤到边上。

秦老大更绝,干脆在自家湾口插了两根竹竿,说是“晒网”,其实是不让大船进来。

老父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撑船进湾,看见秦老大正蹲在石头上啃饼。

“老秦。”

“哎!”

“你这竹竿是做什么的。”

“晒网。”

“这都三天了,网还没干?”

秦老大嘿嘿笑。

“老父,您就别问了。”

“我问怎么了。”

“您问,我就得说实话。”秦老大说,“说实话我脸上挂不住。”

“那就不说。”老父说,“我把网挂你竿上,行不行?”

“行!”

老父真把网挂上去了。

他挂完,蹲下来,跟秦老大一块儿在石头上坐着。

“老秦。”

“哎。”

“你们不用这样。”

“哪样。”

“让湾子给我。”

“没让。”秦老大说,“我们本来就要晒网。”

“那就好。”

两人坐着,看江。

过了一会儿,秦老大忽然说:

“老父。”

“嗯。”

“您别嫌我们多事。”

“不嫌。”

“我们这儿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秦老大说,“就是谁对我们好,我们记得住。”

“你们也没什么好记的。”

“怎么没有。”秦老大掰着指头数,“我家婆娘的头疼,是我自己按您教的穴按好的。我儿那回摔了,是您给接的。我娘的年纪大了,您隔三差五去看一眼——”

“那是顺路。”

“顺路也是路。”秦老大说,“您走那一趟,就得花半个时辰。”

“我们记着的。”

老父没说话。

他把网又理了理,理出一个疙瘩,解开,再理。

“老秦。”

“哎。”

“你们往后别插竹竿了。”

“为啥?”

“插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给我让的。”老父说,“那我不是躲,是躲在你家后头。”

“那……那不也一样?”

“不一样。”老父说,“我要是躲在你家后头,我就欠你家的了。”

“欠了怎么了。”

“欠了,我这碗饭就讨不成了。”

那天夜里,老父跟阿芒说过一段话。

阿芒记了一辈子。

“阿芒。”

“在。”

“人这一辈子,可以没名没姓。”

“但不能没骨。”

“我这把骨头,是针撑着的。”

“针若在,骨便直。”

阿芒问:“师父,那要是有一天,针不在了呢。”

老父想了想。

“针不在了,骨头还在。”

“为什么?”

“因为骨头被针撑过。”老父说,“撑过的骨头,就算针没了,它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个比方。

“就像一根竹子,被绳子绑直了三年,解开绳子,它还是直的。”

“它自己会长歪回去么。”

“会。”老父说,“可那要很久。”

“久到我死?”

“久到你死。”

赵家那事过了没多久,江上就有了闲话。

先是有人说,赵家请不动老父,恼了。

接着有人说,赵家的管家撂了狠话。

再接着,闲话就变了味。

——有人说,那老父架子大,有钱人家请不动,是嫌钱少。

——有人说,他跟赵家结了仇,往后没有好果子吃。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有一身的本事,可他不肯拿出来,这跟见死不救有什么两样?

这些话,是阿芒从渡口听回来的。

他一路跑回舟上,脸涨得通红。

“师父!他们胡说!”

“说什么。”

“说您见死不救!说您架子大!”

老父正在削一根竹签。

“那你怎么办。”

“我跟他们吵了。”

“吵赢了没有。”

“……没有。”阿芒低下头,“他们说,我又不会扎针,我懂什么。”

老父把竹签削尖,放在一边。

“阿芒。”

“在。”

“你过来。”

阿芒走过去。

老父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那你记住这个。”老父说,“你这一辈子,会听见很多这样的话。”

“听见了怎么办。”

“先问一句:说这话的人,他来过没有。”

“来过什么。”

“来过我这条船。”老父说,“他要是来过,他见过我怎么给人治病,他说什么都由他。”

“他要是没来过,他说的话,就是风。”

“风过耳,你连头都不用回。”

阿芒点了点头。

“师父,我记住了。”

“你没记住。”

“啊?”

“你要是真记住了,”老父说,“你今日就不会跟人吵。”

阿芒愣住了。

老父把那根削好的竹签插进网眼里,固定好。

“你跟人吵,是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我说不通。”他说。

“你觉得我说不通,是因为你没想明白。”

“你要是想明白了,你连吵都懒得吵。”

“你只会跟他说一句:”

“『你去过他那条船么?』”

“『没有?那你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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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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