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35 回 · 富户纠缠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渡口那个穿绸的人,问了三天。
第一天问船家,第二天问挑夫,第三天问浣衣的妇人。
问的都是一样的话:那老父姓什么?家在哪儿?师承何人?
船家答得含糊,挑夫答得更含糊,浣衣的妇人干脆说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他不等了。
那是一条挂红布球的篷船——不,这次不是黄家的船。
这条船更大,两根桅,船头上雕着花,四个船工,两个丫鬟,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笼着手站在船头的汉子。
船就泊在老父的破舟下游十来丈处。
不靠近,也不走。
阿芒一早出来倒水,看见了,水盆差点掉进江里。
“师父。”
“嗯。”
“船。”
“我看见了。”
“好大的船。”
“嗯。”
“师父,您不害怕?”
老父正在搓艾绒。
“怕什么。”
“那船能装下咱们十条。”
“能装下十条,也装不下我要去的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老父抬起头,看了看那船。
“周家渡。”他说,“昨儿捎信来,说那边有个产妇,这几日该生了。”
那汉子是过了晌午才上岸的。
他姓吴,是赵家的管家。赵家是这一带有头脸的商户,在三个县开着铺子,江上往来运货的船有七八条。
吴管家上岸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
担子上盖着红布。
他走到老父船前,站定,作了个揖。
作得很规矩,不深不浅。
“老父。”
“哎。”
“在下姓吴,是下游赵家的管家。”
“哦。”
“我家员外,久闻老父大名。”
“不敢。”
“我家员外有一桩心事,想请老父过府一趟。”
老父把艾绒放下。
“什么心事。”
“我家老太太,瘫在床上大半年了。”
“看了多少医。”
“七八个。”
“他们怎么说。”
吴管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说是中风后遗。”
“那也说得没错。”
“可一个也没治好。”
老父点点头。
“那你们请我去,是让我治好她,还是让我去看看?”
吴管家愣了一下。
“……有区别么?”
“有。”老父说,“让我治好她,那我得先看看人,看了才知道能不能治。要是能治,我就治;不能治,我就说实话。”
“那另一样呢。”
“另一样是——”老父看着他,“让我去看看,证明你们家请过第八个了。”
滩上静了一下。
吴管家的脸慢慢红了。
“老父说笑了。”他干笑两声,“我家员外是真心——”
“那你跟我说说,”老父打断他,“你家老太太,瘫的是哪一边?”
“……左边。”
“手能不能动。”
“……能,动一点点。”
“脚呢。”
“脚……不能。”
“说话清楚不清楚。”
“清楚。”
“那她心里明白?”
“明白。”吴管家的声音低下去,“老太太心里明白得很。”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
“老父——”
“你回去告诉你家员外,”老父说,“这个病,能治一点,治不好全。”
“能治一点也是好的!”
“那也得人过来。”
“什么?”
“我说,人得过来。”老父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破舟,“就这儿。”
吴管家的嘴张开了。
“老父,我家员外的意思是……请您过府。”
“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您——”
“我不去。”
吴管家这回是真愣了。
他做赵家管家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他带来的那个担子,红布底下,是五十两银子。
“老父,”他压低声音,“我家员外说了,只要您肯过府坐堂一年,一年一百两。”
“一百两。”
“是。一年一百两。”
“外加月米、柴炭、四季衣裳。”
“还有一间铺面,随您开馆。”
老父听着,一直没说话。
听完,他蹲下去,从脚边捡起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了一道。
“吴管家。”
“在。”
“你算算,你们家的船,一年能挣多少。”
“这……”
“我猜,总有几百两吧。”
“……不止。”
“那五十两,对你们家来说,是多少?”
吴管家不说话了。
老父把柴火棍放下。
“我给你算一笔账。”他说,“我这一年,看得最多的是哪一等人?”
“……穷人。”
“穷人一年能拿出多少。”
“……拿不出。”
“对。”老父说,“他们拿不出钱,可他们拿得出一碗饭。”
“我这一年,吃的就是这些碗饭。”
“你要我到你们府上去坐堂,我就吃不上这些饭了。”
“那您吃什么?”
“吃你们家的饭。”老父说,“吃了你们家的饭,我说话就得看你们的脸色。”
“老父,我家员外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老父说,“可我要是天天在他屋檐下坐着,就算他不是,我也会觉得他是。”
“那不一样么?”
“对我是一样的。”
吴管家张了张嘴。
“那……那老父要怎样才肯?”
“我说过了。”老父说,“人过来。”
“可我家老太太走不动。”
“那就抬来。”
“抬……抬到这儿?”
“抬到这儿。”
“这……这传出去,我家员外的脸——”
老父笑了。
“吴管家。”
“在。”
“你来找我,是一开始就想抬人过来,还是一开始就想让我过去?”
吴管家答不上来。
“你要是一开始就想抬人过来,”老父说,“那你们家的脸早就没了,你不会觉得丢人。”
“你要是一开始就想让我过去,”他说,“那丢脸的不是我,是你家员外那张脸。”
“那张脸,比我这条命还值钱?”
吴管家那天走了,什么也没说。
红布盖着的担子,原样抬了回去。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担子上的红布没盖严,露出了一角。
阿芒看见了,偷偷跟师父说:“师父,那是不是金子?”
“是。”
“好多啊。”
“嗯。”
“师父,那能买多少鱼?”
“能买这一条江的鱼。”
阿芒咽了口唾沫。
“那您……真不要?”
“不要。”
“为啥啊。”
“你先看着。”
吴管家这回没提坐堂的事。
他把担子放下,掀开红布。
——两盘,一盘是银锭,一盘是金锞子。
“老父,”他说,“这是三十两金。我家员外说了,不求您坐堂,只求您赏脸,过府坐一坐。”
“坐一坐做什么。”
“吃顿饭。”
“吃饭。”
“就吃顿饭。”吴管家说,“吃完就送您回来。”
老父看着那两盘东西。
看了很久。
“吴管家。”
“在。”
“你这话,是你家员外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我家员外说的。”
“那你老实告诉我,”老父说,“我要是去了,吃完那顿饭,你还会不会再提坐堂的事?”
吴管家的脸僵住了。
老父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答。”他说,“你不敢答,是因为你知道,那顿饭一吃,我这碗冷饭就吃不成了。”
“老父——”
“你回去吧。”
“老父!”
“你回去告诉你家员外。”老父站起身,把艾绒袋子系上,“我这把老骨头,坐不惯富贵人的交椅。”
从那天起,老父换了地方下钩。
他不再泊在原来的湾子里,改泊到下游一个浅滩。
那浅滩水浅,大船进不来,只有他这条破舟能进去。
从浅滩到渡口,要多走二里路。
阿芒撑得满头汗。
“师父,何必呢。”
“什么何必。”
“您绕这么远。”
“不远。”
“二里呢。”
“二里算什么。”老父说,“我要是天天从他船前过,他天天请我,我天天得回绝。”
“回绝一回是一回,回绝十回,他脸上就挂不住了。”
“他脸上挂不住,就要想办法让我挂不住。”
“那咱们就躲着?”
“不是躲。”老父说,“是避。”
“躲和避有什么区别。”
“躲是怕他。”老父说,“避是不想见他。”
“这两样,结果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老父说,“躲的人心里有怕,日子过得提心吊胆。避的人心里没怕,只是懒得费那个口舌。”
阿芒想了想。
“那师父您现在心里有怕没有。”
老父把鱼线甩出去。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老父说,“他有的是钱,我有的是这条江。”
“他的船再大,也只能走水道。”
“我这舟再小,浅滩、汊湾、芦苇荡,哪儿都能钻。”
“他拦得住我么。”
绕道的第四天,邹老汉找来了。
他是撑着小船追到浅滩来的。
“老父。”
“哎。”
“你躲那赵家做什么。”
“没躲。”
“没躲你泊到这破地方来?”邹老汉往岸上一指,“这滩上连棵拴船的树都没有,你夜里不晃?”
“晃惯了。”
“老父。”邹老汉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赵家,不是好惹的。”
“怎么个不好惹。”
“他家在三个县开着铺子,县里头也有人。”邹老汉说,“前年老周家欠了他家两吊钱,船都给扣了。”
“老周家是谁。”
“上游卖鱼的。”
“哦。”
“你就不怕?”
“怕什么。”
“他把你的船扣了,你上哪儿给人看病去。”
老父把鱼线收了收。
“老邹。”
“哎。”
“他要扣我的船,得有个由头吧。”
“有钱人做事,要什么由头。”
“那我就给他一个。”老父说,“我天天在这儿给人看病,谁都看得见。他要是无缘无故扣我的船,江上这几千口人,头一个不答应。”
邹老汉愣了愣。
“你……你拿我们当盾牌?”
“不是盾牌。”老父说,“是我这一碗饭攒下的。”
“这话怎么讲。”
“我这十年,一碗一碗地吃,吃了多少碗?”老父说,“每一碗,都记着一个人家。”
“我把这些人家得罪了,谁还给我饭吃?”
“他们不给我饭吃,我就得饿死。”
“所以不是我拿你们当盾牌。”他说,“是你们那几碗饭,把我护住了。”
邹老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拿手搓了搓脸。
“老父,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那你今儿服不服。”
“……服一半。”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邹老汉站起来,“我服的是你这碗饭。”
他撑着船走了。
走出十几丈,忽然回头喊:
“老父!你要是缺柴,我家有!”
“知道了。”
“我说真的!”
“知道了!”
那几日,老父反倒得闲。
他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把历年用过的草,一种一种,重新认过。
他采来标本,夹在舟板的缝里阴干。
每一样旁边,用炭条刻个小记。
阿芒蹲在旁边看。
“师父,您这写的啥。”
“何季采。”
“啥叫何季采。”
“哪个季节采的。”
老父指着一片干叶子。
“这是艾。端午前后采,采的时候要挑叶子背面白绒厚的。采回来阴干,不能晒,晒了气味就散了。”
“存三年,才能用。”他在旁边刻了三个字:陈三年。
“这是青蒿。”他指着另一株,“夏末秋初采,茎叶都能用。这一味不能久煎,水开了下,滚两滚就得起。”
“为啥不能久煎。”
“久煎就没劲了。”老父说,“它那股劲儿,是散的,一煮久就跑了。”
“这是蒲公英。春天采,全草,捣烂了敷疮。”
“这是紫花地丁,也是春天采,跟蒲公英搭着用,专治那种红肿发烫的毒。”
“这是益母草。夏天采,产后的妇人离不了它。”
“这是柴胡。春秋都能挖,用的是根。这一味是疏肝的,把堵着的气吹开。”
“这是茯苓。它不长在土里,长在松树根上。这东西渗湿,像干土吸水。”
阿芒听得头晕。
“师父,这么多,您都记得住?”
“记不住。”
“那您——”
“所以才要刻。”老父把炭条放下,“记性是靠不住的。刻下来,忘了就翻。”
“可您不识字。”
“我刻的不是字。”老父说,“是记号。”
“记号您也认得?”
“我认得。”
“那别人认得么。”
“别人认不得。”
阿芒愣住了。
“师父,那这板子往后传下去,别人怎么用?”
老父沉默了一下。
“所以要有一个人,”他慢慢地说,“能从我手里,一样一样地接过去。”
“接过去的,不是这块板。”
“是我这张嘴。”
那几日,阿芒天天翻看那块舟板。
翻到第三天,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师父。”
“嗯。”
“您是把整条江,都收进这板里了。”
老父正在补网,手停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看那块板。
——板子已经不剩多少空处了。正面是穴道谱、错与戒、成的账。背面是这些年加的药。
边边角角,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刻歪了,有的被改过。
“差不多。”他说。
“师父,江这么大,您怎么收得下。”
“收不下。”老父说,“我只是收了我要用的那一点。”
“那您怎么知道哪一点要用。”
“不知道。”老父说,“用着用着,就知道了。”
他把网放下,走过来,蹲在板子边上。
“阿芒。”
“在。”
“你看这一处。”
他指着一行小字。
那一行的字特别浅,几乎看不清。
“这是什么。”
“这是我头一年刻的。”老父说,“那时候我还分不清哪样是哪样,见一样刻一样。”
“刻错了?”
“刻错了。”
“那您怎么不改掉?”
“不改。”老父说,“改了,我就忘了自己当初有多笨。”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行。
“人得记着自己笨过。”
“记着这个做什么。”
“记着这个,你看见别人的时候,才不会觉得『这么简单都不会』。”
绕过赵家船的那些日子,老父偶然泊进一处无名小湾。
那湾很小,两面临石,水静得像一口井。
湾里已经泊着一条小舢板。
舢板上坐着一个老丈,正低头分拣手里的一堆东西。
老父把舟靠过去。
“老哥。”
老丈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黑,瘦,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也来这儿避风?”
“避人。”
老丈笑了。
“那你找对地方了。”
老父跳下船,蹲在石头上。
他看了看老丈手里那堆东西。
——是黄精。
“你采这个。”
“嗯。”
“哪座山上的。”
“后头那道梁子。”老丈往岸上一指,“北坡。北坡的黄精肉厚。”
“北坡好在哪儿。”
“背阴。”老丈说,“背阴的地方长得慢,长得慢的东西扎实。”
老父点点头。
他捏起一块黄精,掰断,看了看断面,又放进嘴里嚼了嚼。
“九蒸九晒过没有。”
“蒸了三回。”老丈说,“再多我懒得弄。”
“三回也行。”
老父把那块还回去。
两人就不再说话了。
老父从舱里摸出旱烟,老丈从怀里摸出烟丝。
两人对着江雾,一袋一袋地抽。
抽了小半个时辰。
老丈没问他叫什么,没问他从哪儿来。
也没提一句病。
——他压根不问。
后来老父起身要走,老丈忽然从那堆黄精里抓了一把,往他篓子里一塞。
“拿着。”
“这值钱。”
“我知道值钱。”老丈说,“听说是你,这东西补气,留着。”
老父想了想,从舱里摸出几根艾条,放在石头上。
“那这个给你。”
“这是啥。”
“艾条。”老父说,“腿疼、腰疼、肚子凉,就点着了熏。熏两寸远,莫烫着。”
老丈把艾条收起来。
“行。”
老父解缆。
撑出两三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丈还蹲在石头上,低头分拣他的黄精。
一动不动。
像那儿本来就长着一块石头。
那天回去,老父在舟头坐了很久。
阿芒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您不高兴。”
“高兴。”
“那您坐着不动。”
老父摸了摸怀里那把黄精。
“阿芒。”
“在。”
“你知道我今日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白得了一把黄精?”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没问我。”老父说。
“问您什么。”
“什么都没问。”老父说,“没问我叫什么,没问我治过什么人,没问我能不能给他看看。”
“他就蹲在那儿,跟我一块儿抽烟。”
“抽完了,给我一把黄精。”
“就这么回事。”
阿芒听着,觉得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老父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不懂。”他说,“我这一整日,碰见的人,没一个不想从这儿拿点什么。”
“渡口的要我去看病,有钱的要我去坐堂,看热闹的要我显本事。”
“只有那个人,什么也不要。”
“他在我旁边坐了半个时辰,就只是坐着。”
“医者的舟,”老父说,“也该有处不谈病的岸。”
赵家那船,守了半个月。
第十六天,撑不住了,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吴管家又上了一次滩。
这回他没带担子。
他站在滩上,看着老父。
“老父。”
“哎。”
“我走了。”
“好走。”
“我家员外让我带一句话。”
“说。”
吴管家清了清嗓子。
“山不转水转,老父总有求着我们家的一天。”
老父正在收网,手没停。
他把网一圈一圈地盘好,放在舱板上,这才抬起头。
“吴管家。”
“在。”
“你也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老父请说。”
“我这一身本事,”老父说,“是给穷人的。”
“你家那般门第,用不着我。”
吴管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一跺脚,转身走了。
走到跳板边上,他忽然又回头。
“老父!”
“嗯。”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哪样的。”
“给脸不要脸的。”
老父笑了。
“那我这脸,你替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下回再来要。”
吴管家“哼”了一声,跳上船。
船工起锚,篷船掉头,顺流而下。
那面红布球,在江上晃了晃,转过湾就不见了。
船走了以后,渔村的人反倒忙起来了。
那半个月里,老父泊过三个湾子。
——每一个,都是渔家偷偷让出来的。
邹老汉把自己家的泊位让给他,把自家的船挤到边上。
秦老大更绝,干脆在自家湾口插了两根竹竿,说是“晒网”,其实是不让大船进来。
老父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撑船进湾,看见秦老大正蹲在石头上啃饼。
“老秦。”
“哎!”
“你这竹竿是做什么的。”
“晒网。”
“这都三天了,网还没干?”
秦老大嘿嘿笑。
“老父,您就别问了。”
“我问怎么了。”
“您问,我就得说实话。”秦老大说,“说实话我脸上挂不住。”
“那就不说。”老父说,“我把网挂你竿上,行不行?”
“行!”
老父真把网挂上去了。
他挂完,蹲下来,跟秦老大一块儿在石头上坐着。
“老秦。”
“哎。”
“你们不用这样。”
“哪样。”
“让湾子给我。”
“没让。”秦老大说,“我们本来就要晒网。”
“那就好。”
两人坐着,看江。
过了一会儿,秦老大忽然说:
“老父。”
“嗯。”
“您别嫌我们多事。”
“不嫌。”
“我们这儿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秦老大说,“就是谁对我们好,我们记得住。”
“你们也没什么好记的。”
“怎么没有。”秦老大掰着指头数,“我家婆娘的头疼,是我自己按您教的穴按好的。我儿那回摔了,是您给接的。我娘的年纪大了,您隔三差五去看一眼——”
“那是顺路。”
“顺路也是路。”秦老大说,“您走那一趟,就得花半个时辰。”
“我们记着的。”
老父没说话。
他把网又理了理,理出一个疙瘩,解开,再理。
“老秦。”
“哎。”
“你们往后别插竹竿了。”
“为啥?”
“插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给我让的。”老父说,“那我不是躲,是躲在你家后头。”
“那……那不也一样?”
“不一样。”老父说,“我要是躲在你家后头,我就欠你家的了。”
“欠了怎么了。”
“欠了,我这碗饭就讨不成了。”
那天夜里,老父跟阿芒说过一段话。
阿芒记了一辈子。
“阿芒。”
“在。”
“人这一辈子,可以没名没姓。”
“但不能没骨。”
“我这把骨头,是针撑着的。”
“针若在,骨便直。”
阿芒问:“师父,那要是有一天,针不在了呢。”
老父想了想。
“针不在了,骨头还在。”
“为什么?”
“因为骨头被针撑过。”老父说,“撑过的骨头,就算针没了,它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个比方。
“就像一根竹子,被绳子绑直了三年,解开绳子,它还是直的。”
“它自己会长歪回去么。”
“会。”老父说,“可那要很久。”
“久到我死?”
“久到你死。”
赵家那事过了没多久,江上就有了闲话。
先是有人说,赵家请不动老父,恼了。
接着有人说,赵家的管家撂了狠话。
再接着,闲话就变了味。
——有人说,那老父架子大,有钱人家请不动,是嫌钱少。
——有人说,他跟赵家结了仇,往后没有好果子吃。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有一身的本事,可他不肯拿出来,这跟见死不救有什么两样?
这些话,是阿芒从渡口听回来的。
他一路跑回舟上,脸涨得通红。
“师父!他们胡说!”
“说什么。”
“说您见死不救!说您架子大!”
老父正在削一根竹签。
“那你怎么办。”
“我跟他们吵了。”
“吵赢了没有。”
“……没有。”阿芒低下头,“他们说,我又不会扎针,我懂什么。”
老父把竹签削尖,放在一边。
“阿芒。”
“在。”
“你过来。”
阿芒走过去。
老父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那你记住这个。”老父说,“你这一辈子,会听见很多这样的话。”
“听见了怎么办。”
“先问一句:说这话的人,他来过没有。”
“来过什么。”
“来过我这条船。”老父说,“他要是来过,他见过我怎么给人治病,他说什么都由他。”
“他要是没来过,他说的话,就是风。”
“风过耳,你连头都不用回。”
阿芒点了点头。
“师父,我记住了。”
“你没记住。”
“啊?”
“你要是真记住了,”老父说,“你今日就不会跟人吵。”
阿芒愣住了。
老父把那根削好的竹签插进网眼里,固定好。
“你跟人吵,是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我说不通。”他说。
“你觉得我说不通,是因为你没想明白。”
“你要是想明白了,你连吵都懒得吵。”
“你只会跟他说一句:”
“『你去过他那条船么?』”
“『没有?那你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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