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寒江把那柄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然后他下了楼,朝东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正好和寻常赶路的旅人一样。只是他走的路线很直,逢山爬山,遇水过水,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线头系在东海边的某一个点上。
他在路上走了七天。
第七天黄昏,他到了一个小渔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茅草顶,土坯墙,屋顶上晒着渔网和鱼干。海风从东边吹过来,腥咸中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烧过。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了满地,树下一口古井,井栏上青苔斑驳。
寒江走进村子,却没有人。
只有村子的尽头的沙滩上,一个老妪坐在一块黑石上,面朝大海。
她眼睛闭着,眼皮深陷下去,一看便知已瞎了多年。她手里拄着一根枯藤拐杖,银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却坐得极稳,像长在那块石头上了。
寒江走到她身后,停住。
“你来了。”老妪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要来?”
“我闻到了你。”她说,声音像干透的海带,又硬又韧,“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我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也有海。南边的海,和北边的海,是同一片海。”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不是从海里来的。你是从剑里来的。”
寒江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老人家,这里的人呢?”
老妪沉默了很久。海风从她脸上吹过,将她几缕白发吹到嘴角。她慢慢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极慢,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走了。都走了。”
“去了哪里?”
“北边。”
“去做什么?”
“去听歌。”
寒江皱眉:“什么歌?”
老妪忽然不说话了。她的手在膝上颤了一下。然后她张开嘴,用极尖细的嗓音唱了一句。
那声音根本不像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地方方言。那声音又高又细,像一根冰锥,从天灵盖直插脚底。寒江只听了三个字,胸口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五脏六腑都朝一个方向挤去。他脸色一白,踉跄退了半步。
歌声停了。
寒江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压下去。
“那就是北边来的歌。谁听了,都会迷失。”老妪低下头,像是自己也有些乏了,“你不错。听了三个字,还能保持清醒。”
“你为什么不走?”
“我瞎了,耳朵却好。那歌要是听全了,人就废了。我不听全。我学会了把它听成风。”她笑了笑,露出仅剩的一颗黄牙,“所以我还在。”
寒江不说话了。他望向海面。海面很平,可天色已经暗了,海水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铁。
“海边上,有个人。今早被浪推上来的。”老妪说,“他身上的海味,比你还重。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寒江转身,朝海边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问:“老人家,你叫什么?”
“我?”老妪像是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久没人叫过我了。你叫我‘海音’吧。”
寒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海边,浪一层一层地拍上来,又退下去。月光刚起,银白色的光铺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沙滩上躺着一个巨大的人形,远远看去像一截被浪冲上来的老船木。
寒江走近。
那是一个男人,身长八尺,骨架极大,穿着粗麻布衣,已经被海水泡得贴在了身上。他面朝下趴着,半张脸埋进沙里,浑身上下都是伤。不是刀伤,不是剑伤,而是无数道细密的、纵横交错的划痕,像被千万把刀从不同方向同时割过,又像被深海里的什么东西用触须抽过。
奇怪的是,他的身下,沙地是干的。
寒江盯着那一片干沙,看了一会儿,蹲下身去探他鼻息。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那人鼻端时,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一只大手如铁箍般扣住了寒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骨骼咯咯作响。寒江面不改色,却也没有挣脱。
那人的眼睛极深,深得像是把整片海都装了进去,却没有焦点。他看着寒江,又像在看寒江身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他的声音嘶哑,像喉咙里灌满了海水。
“回哪里?”
那人一愣,手慢慢松了。他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月光照在他脸上,清秀得出奇,与他那副巨大的骨架极不相称。他的睫毛很长,眉眼温柔,像一尊被人随手雕好的石像,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世界。
“我不知道。”他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记得,北边有东西在等我。”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的北边。那里,北斗星微微摇晃,像倒映在一口深井里。
“我数过,”他忽然说,“天上少了一颗星。”
“什么?”
“天上有一处空缺。那颗星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他顿了顿,“我记起来了。我叫‘鲲’。”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上,极北的方向,有一道青光极轻极淡地闪了一下,像谁在深海中翻了个身。
寒江看见了。鲲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更深了。海风把远处的歌又送来了几句,若有若无,像鬼魂在耳边呢喃。寒江握住剑柄,低头看了一眼。
沙地上,月光明亮。他的影子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鲲也在看。鲲忽然说:“你也没有影子?”
寒江摇头。
“不。”鲲说,指着寒江身下那一团极淡的阴影,“你有一点点。我——”他低头看自己身下,那里空无一物,只有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粒。
“我什么都没有。”
海风吹过来,浪声大了一些。两个没有影子的人坐在海边,像两个被这个世界遗漏掉的、多余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