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36 回 · 乞食志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那夜,江上没有月亮。
老父在舱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只一点点光。
阿芒在另一头睡熟了,翻了个身,把脚伸出被外头。
老父起来替他把脚塞回去,自己却没了睡意。
他披衣坐到船头。
——赵家那条船,守了半个月了。
——吴管家那句“山不转水转”,还在他耳朵里。
他不是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万一赵家真有那么一天,捅到官面上去呢?
(一个行医的人,没有籍、没有册、没有师承、没有名字。)
(这样的一个人,官家要拿他,一句话的事。)
他坐在那儿,伸手摸了摸怀里。
油布包还在。
七根银针,一根也没动过。
他把包塞回去,又摸了摸那枚骨针。
——骨针是温的。
(贴着肉揣了一天,自然是温的。)
第二天晌午,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四十上下,背个药箱,走路带风。
他一上岸就大声问:“哪一位是涪水老父?”
老父正蹲在船头择菜。
“我就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打量得很仔细,从鞋一直看到头顶。
看完,他笑了。
“在下姓孙,行医的。”
“哦。”
“在下在这江上走了二十年,上至绵州,下至合川,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得着我。”
“那是好事。”
“是好事。”孙郎中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可自从出了你,我这好事就不那么好了。”
老父把菜放下。
“这话怎么说。”
“你把医做成了讨饭。”孙郎中说。
滩上有几个人听见了,慢慢围过来。
老父没恼。
他站起身,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你先坐。”
“我不坐。”
“那站着说也行。”老父说,“你接着说。”
孙郎中清了清嗓子。
“你听着,”他说,“我这一行,是有价钱的。”
“看一次,二十文。出诊,五十文。抓药另算。”
“这个价钱,我定了二十年,江上江下没有第二个人说我贵。”
“那你是个好郎中。”
“我好不好不用你夸。”孙郎中说,“我要说的是:你把医做成『讨一碗饭』,我这个二十文,往后还收不收?”
“你收你的。”
“我收不了了!”
“为什么收不了。”
“人家会说!”孙郎中的声音高起来,“人家会说:涪水边上那个老父,扎针不要钱,只讨一碗冷饭。你姓孙的凭什么收二十文?”
“人家要这么问,你怎么答?”
“我答不上来。”
老父看着他。
“那你家的日子,难过么。”
孙郎中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老父说,“你收二十文,一天看几个?”
“三四个。”
“一个月下来,够吃么。”
“够。”孙郎中说,“够吃,够穿,还能剩点。”
“那不就结了。”
“什么结了?”
“你要的不过是够吃够穿。”老父说,“这个你已经有了。”
“那凭什么你——”孙郎中忽然噎住。
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因为老父说的没错:他孙某人要的,本来也就是够吃够穿。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憋了半天,憋出另一句话来:
“老父,我说的不是钱。”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规矩!”孙郎中说,“医这一行,几百年了,都是要收钱的。你把它做成不收钱,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么?”
“我逼你什么了。”
“你把行价砸了!”
“行价是什么。”
“行价就是……就是……”
孙郎中答不上来。
老父替他答了。
“行价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商量出来的一个数。”他说,“这个数,是给有钱人看的。”
“穷人看不看?”
“……不看。”
“对。”老父说,“穷人从来不看行价。”
“穷人看的是:我家里有没有这二十文。”
“有就去,没有就扛着。”
“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
“这个道理,你行医二十年,比我清楚。”
孙郎中的脸白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邹老汉、秦老大、周二,都站在那儿看。
孙郎中脸上挂不住了。
“好,”他说,“你说得有理。那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穷人求不起医,这是世道的事。”孙郎中说,“世道的事,你一个人改得了吗?”
“改不了。”
“那你折腾什么?”
老父沉默了一下。
“我改不了世道。”他说,“可我能改一个。”
“一个?”
“那个躺在我船板上的人。”
“他来了,我给他看。看完了,他给我一碗饭。他这一趟,就不用死。”
“世道我还是改不了。”
“可那个人的世道,我改了。”
孙郎中张着嘴。
“你……你这是诡辩。”
“不是诡辩。”老父说,“是算术。”
“什么算术。”
“我这十年,一天看五个人,一年看一千八百个。”老父说,“十年就是一万八千个。”
“这一万八千个人里头,有多少个是因为『只讨一碗饭』才来的?”
“我不知道。也许一半,也许三成。”
“就算三成,也有五千个。”
“这五千个人,要是我收二十文,他们就不来了。”
“他们不来,就死。”
“孙郎中,”老父说,“我这五千个人的命,换你那个行价,你换不换?”
孙郎中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孙郎中才开口。
这回他的声音低了。
“老父。”
“嗯。”
“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往后谁还学医?”
老父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把医做成讨饭,”孙郎中说,“一分钱不收,谁还肯学?”
“学医得熬十年,熬出来连饭都吃不饱,那人家图什么?”
“图名?你连名都不要。”
“图钱?你连钱都不要。”
“那你说说,往后谁还学?”
滩上静了。
——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老父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阿芒在旁边攥着拳头,脸都白了。
(他心里想的是:师父,您驳他啊,您驳他啊。)
可老父没驳。
他蹲下去,把地上那把菜重新拿起来,择掉一片黄叶。
“你说得对。”他说。
孙郎中没想到他会认。
“……我什么?”
“你说得对。”老父抬起头,“往后学医的人,会少。”
“那你——”
“可少的那一部分,”老父说,“是我不要的那一部分。”
“什么?”
“想靠医挣钱的人,不学也罢。”老父说,“他们去学算盘,去学做买卖,去学木匠,都比学医强。”
“为什么?”
“因为算盘算错了,重算一遍就是。”
“针扎错了,人就没了。”
“这一行,不该是图钱的营生。”
“你要是图钱,”老父说,“你早晚会有那么一天——明明看出来了,可你不敢说,因为说了这一家就不找你了。”
“你不图钱,你才敢说。”
“『这个我不会。』”
“『这个你别找我,找别人。』”
“『这个病,我治不好。』”
“这三句话,是这一行最要紧的三句话。”
“可这三句话,都得拿钱换。”
“你收了人家的钱,你就说不出口。”
孙郎中呆住了。
那天孙郎中在滩上站了很久。
最后他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父。”
“嗯。”
“我服你。”
“别服我。”
“我是真服。”孙郎中说,“我今日输了,输得心服。”
“你没输。”
“我怎么没输?”
“你没有输。”老父说,“你说的那三样,都是真的。”
“哪三样?”
“一,行医的人要吃饭,这是真的。”
“二,你收二十文不贵,这是真的。”
“三,往后学医的人会少,这也是真的。”
“那你还——”
“我认这三样是真的,”老父说,“可我还是得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拿这三样真的,去换那五千个人不真。”
孙郎中听不懂。
老父也没解释。
(后来阿芒问过他这句话。)
(他说:三样真的加起来,是一个「对」字。那五千个人,是五千条命。)
(「对」跟「命」摆在一处,你选哪个?)
(你要是选了「对」,那你就不是个医。)
(你要是选了「命」,那你这辈子就别想活得体面。)
孙郎中走的时候,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船板上。
“这是贝母。”他说,“我这箱子里最好的一样。”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孙郎中说,“我这一走,江上江下的铺子多的是,人家要买什么没有。”
“我放你这儿,你要是遇上咳得厉害又没钱抓药的,给他。”
老父想了想,收下了。
“那我也给你一样。”
他摸出几根艾条,递过去。
“腿疼腰疼肚子凉,点着了熏。两寸远,莫烫着。”
孙郎中接过艾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老父。”
“嗯。”
“我走南闯北二十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哪样的。”
“给人东西,还给人东西的。”
老父笑了。
“那不就是换么。”
孙郎中走了以后,阿芒蹲在船头生闷气。
“师父。”
“嗯。”
“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
“哪一句听不懂。”
“他说您砸行价,说往后没人学医。”阿芒说,“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可我不知道哪儿不对。”
老父把那包贝母收进药篓。
“他说的没错。”
“啊?”
“他说往后学医的人会少,这是真的。”
“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师父!”阿芒急了,“往后要是没人学医了,那病人怎么办?”
老父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管病人。”他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不想学医?”
阿芒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跟了师父五六年,天天擦针、搓艾、记账、背穴。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
“答不上来?”
“我……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老父说,“想明白了再答我。”
阿芒蹲在那儿,想了半天。
“师父。”
“嗯。”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先不想。”老父把药篓系好,“我给你讲个别的。”
“讲什么。”
“讲我为什么不怕。”
“不怕什么。”
“什么都不怕。”
老父在船头坐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阿芒,你看我这一条船,”他说,“上头有什么?”
“有网。”
“还有呢。”
“有炉子。”
“还有呢。”
“有药,有被,有那块板子。”
“还有么。”
阿芒想了想。
“……没了。”
“对,就这些。”老父说,“就这么些东西,我全都能搬走。”
“搬到哪儿去?”
“随便哪儿。”老父说,“这条江,上到绵州,下到合川,随便哪一段,我都能泊下,都能开张。”
“那要是有人不让你泊呢。”
“那我就再往下走十里。”
“那要是有人烧你的船呢。”
阿芒吓了一跳:“师父,您怎么尽说这些。”
“你说,有人烧我的船,我怎么办。”
“……那您就什么都没了。”
“对,我就什么都没了。”老父说,“可我什么都没有,跟我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那您不亏么。”
“我不亏。”老父说,“你算算:”
“我有屋么?没有。”
“我有田么?没有。”
“我有铺子么?没有。”
“我有家小么?”
他顿了一下。
“……也没有。”
“那我怕什么?”
阿芒呆住了。
“富户请不动我——他拿什么请?拿钱。我不要钱。”
“官家吓不住我——他拿什么吓?拿籍。我没有籍。”
“流言绊不住我——他拿什么绊?拿名。我没有名。”
老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阿芒,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有』。”
“有了屋,你就怕屋塌。”
“有了田,你就怕田淹。”
“有了名,你就怕名坏。”
“我一样也没有。”
“所以谁也拿不走我的东西。”
“一个连饭碗都要讨的人,”他笑了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阿芒听着,鼻子忽然一酸。
“师父,那您不是太苦了么。”
“不苦。”
“还不苦?”
“你看我这骨头。”老父伸出手,让阿芒捏了捏他的小臂。
阿芒捏了一下。
——很瘦,可硬得像根柴。
“人要是拴在金银上,”老父说,“针就软了。”
“我拴在江雾里,针反倒硬。”
“这话你记着。”
“这一条,就是我的『乞食志』。”
“不是无奈讨饭。”
“是借着这口饭,讨回一身硬骨。”
那天夜里,老父在舟上跟阿芒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阿芒记了一辈子,后来又传给了别人。
“阿芒。”
“在。”
“今日那个孙郎中问我,为什么针石不标价。”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好。”
“那您再跟我说一遍。”
老父把灯芯拨了拨。
“针石不标价,不是故作清高。”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三样。”
“头一样,穷人求得起。”
“医这东西,要是明码标价,穷人攒半年也凑不齐一诊之资。有钱人拿金子当草芥,穷人连瞧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那这针石,就只成了有钱人的玩意儿。”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有钱人不轻慢。”
“这怎么说。”
“你要是收了他的钱,”老父说,“他心里想的就是:我花了钱的。”
“花了钱的人,他觉得他买到的不只是你的针,还有你这个人。”
“他可以半夜叫你,可以让你等,可以在你给他看病的时候,一边躺着一边跟人谈生意。”
“你收了他的钱,你就得受着。”
“你不收他的钱,他就得规规矩矩地叫你一声先生。”
“第三样呢。”
老父沉默了一下。
“第三样,是对我自己。”
“对您自己?”
“我这一双手,要是习惯了从有钱人手里接银子,”老父说,“它就会慢慢地往有钱人那边偏。”
“偏一回看不出来,偏十回也看不出来。”
“偏到第一百回,你自个儿都觉得是应该的。”
“到那时候,我这碗饭就讨不成了。”
阿芒听着,忽然问:
“师父,那您讨的是什么?”
老父伸出三根指头,在灯影里比了比。
“讨的是个『两不相欠』。”
“你给我一口活命的食,我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你欠我一碗饭,我欠你一条命。”
“你还了,我还了。”
“干干净净。”
“夜里睡得着。”
那之后没多久,老父立了一条暗律。
暗律是他自己心里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才说给一个人听。
那条暗律是:
凡有人拿金银砸来,先问自己一句:
“若他只给一碗饭,我还去不去?”
答“去”,便去。
答“不去”,便是心动了利,得警醒。
这一条,他守了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有个少年跪在他船头,磕了三个头。)
(他头一回试那个少年,试的也是这一句。)
(那少年答了三个字。)
(他说:“我去。”)
那年秋天,莫翁来劝过他一回。
莫翁那时候已经七十了,走不动远路,是坐着儿子的船来的。
“老父。”
“哎。”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今年也五十好几了吧。”
“五十三。”
“五十三了。”莫翁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办?”
“什么往后。”
“你总不能一辈子漂在江上。”莫翁说,“冬天江风硬,你这条船又漏。我看你去年冬天咳了三个月。”
“咳了两个月。”
“两个月也不少。”
老父笑了笑。
“那你的意思是?”
“上岸。”莫翁说,“我那几亩薄田,东头有一块,靠着坡,朝阳。你去盖两间屋,我不要你钱。”
“盖了屋呢。”
“盖了屋,你就在那儿开个馆。屋前挂个牌子,谁来看病都方便。”
“那不就是坐堂了么。”
“坐堂怎么了?坐堂也是看病。”
老父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船帮上那道旧缝。
“莫翁。”
“哎。”
“你看我这舟,多少年了。”
“……不知道。”
“十一年。”老父说,“我来江上十一年,就在这条船上。”
“这船上有什么,你数得清么。”
莫翁四下看了看。
“一张网,一个炉子,一床被,一堆药。”
“还有呢。”
“还有……你那块板子。”
“对。”老父说,“就这些。”
“就这么些东西,我用着顺手。”
“我闭着眼,摸到哪儿是哪儿。”
“我要是上了岸,这些东西我得一件一件地搬。”
“搬完了,我还得重新认一遍。”
“我五十多了。”老父说,“认不动了。”
莫翁张了张嘴。
“可你不能一辈子——”
“我不是不能。”老父打断他,“是不敢。”
“不敢?”
“我上了岸,置了屋,挂了牌子,”老父说,“你看病的人就得上门。”
“上门就得敲门。”
“敲门之前,他得先想:我这一趟,得带什么?”
“不带东西,他不好意思。”
“带了东西,那就不是『针石换一饭』了。”
“那是什么?”
“是送礼。”老父说,“送礼求人,穷人就不来了。”
“穷人不上门,我这屋就成了有钱人的屋。”
“那我跟城里那些坐堂的,还有什么两样?”
莫翁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拿手揉了揉膝盖。
“老父,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你这人太死心眼。”
“死心眼好。”老父说,“死心眼的人,别人拿他没办法。”
莫翁走后,老父一个人坐到天黑。
他坐在船头,看着水面上那一点一点的光。
阿芒出来叫他吃饭,他没应。
“师父。”
“嗯。”
“您在想什么。”
“想长安。”
阿芒吓了一跳。
——他跟了师父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
“长……长安在哪儿?”
“很远。”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很大的地方。”他说,“房子很高,街很宽。街上的人穿得都干净。”
“那您在那儿做什么。”
“抄书。”
“抄什么书。”
“医书。”
阿芒不解。
“抄医书好啊。”他说,“那您能看见好多方子。”
“是能看见。”
“那不比在这江上强?”
老父笑了。
“阿芒。”
“在。”
“我抄了二十年。”他说,“抄了不下三千个方子。”
“三千个?”
“三千个。”
“那您都记得?”
“记得一半。”
“那也厉害啊!”
“厉害什么。”老父说,“我抄的那三千个方子,一个病人也没治过。”
阿芒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方子不是我的。”老父说,“我抄的时候,我不知道写方子的人,当时看见的是什么样的舌头、什么样的脉、什么样的脸色。”
“我只抄了字。”
“字底下那个人,我没看见。”
“所以那三千个方子,在我手里是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阿芒。
“如今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如今我给人看病,我看的是这个人。”
“他脸白不白,手凉不凉,说话有气没气,夜里出不出汗。”
“这些东西,方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些东西,得你自己蹲在他床边,一样一样地问出来。”
“抄三千个方子,不如看三千个人。”
“看三千个人,不如把一个看透。”
老父把头转回去,看着江面。
“那时候校书,翻的是别人的方,治的是看不见的人。”
“如今讨饭,扎的是眼前的人,治的是摸得着的命。”
“你说,哪一样离『医』更近?”
阿芒想了想。
“……眼下。”
“对。”老父说,“落魄反倒近。”
“名姓是枷,金银也是枷。”
“我在江雾里卸了枷,反倒把医道走通了。”
那天夜里,老父又睡不着。
他摸出那枚骨针,就着灯看。
——针身泛黄,有一道极细的纹。
(那是他头一回给自己做针的时候,磨歪了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长安。
(长安值房里那些灯,比这个亮得多。)
(那些灯下,也摆着针。金针、银针,一匣一匣,按长短排好,针柄上还刻着字。)
(那些针,他一根也没碰过。)
(他那时候只抄方子。抄了二十年。)
(抄到后来他才明白:抄别人的方,跟治自己的病人,是两回事。)
他把骨针翻过来,又翻过去。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李……”
只说了一个字。
后面的,他咽回去了。
(他早已不习惯说那个姓。)
(那个姓,跟那些灯、那些卷册、那间值房,一起锁在长安。)
(锁了十一年。)
(他不打算开。)
舱外江声呜咽。
他把骨针贴胸放好,和衣躺下。
“祖父。”他在被子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说的济世。”
“我大概……摸着一点边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长安。
没有值房,没有卷册,没有金匮。
梦里是一大片坡地。
坡上长满了艾。
艾长得很好,一人多高,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全是白的。
满坡的白。
他站在坡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可他不知道该割哪一株。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听见有人叫他。
“老父。”
他回头。
——是那个瞎眼老妪,是那个琴师,是那个猎户,是那个贫家女,是那个落第秀才,是邹老汉,是莫翁,是周二。
他们站成一排,站在坡下面。
“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收艾。”他们说。
“收艾做什么。”
“拿回去种。”他们说,“您给了我们的,我们都种上了。”
他往坡下看。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株艾。
有的长得高,有的长得矮。
有的绿,有的黄。
有的已经枯了。
可每一株,都活着。
他站在坡上,忽然鼻子一酸。
醒了。
第二天一早,老父照旧起来生火。
阿芒爬起来,揉着眼睛问:
“师父,您昨儿夜里做梦了?”
“做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坡艾。”
“一坡艾?”阿芒不解,“那有什么好梦的。”
老父把火吹旺。
“好梦。”
“哪儿好。”
“艾这东西,”老父说,“你割了它,它明年还长。”
“割一年,长一年。”
“割十年,长十年。”
“你越割,它长得越旺。”
他把锅架上。
“阿芒。”
“在。”
“你知道为什么越割越旺么。”
“不知道。”
“因为它根在土里。”老父说,“你割的是上头,动不了底下。”
“那什么样的人,根在土里?”
老父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不图的人。”
那顿早饭,吃的是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阿芒喝了两碗,还想添,看了看锅,没添。
老父把锅里剩下的都舀给他。
“师父,您不喝?”
“我不饿。”
“您昨儿一天没吃什么。”
“我中午吃了一碗。”老父说,“周家那个产妇家给的。”
“那您晚上呢。”
“晚上不饿。”
阿芒把碗放下。
“师父。”
“嗯。”
“我有时候觉得,您对自己比对别人狠。”
老父笑了。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想错了。”老父说,“我对自己一点都不狠。”
“还不狠?”
“我这一辈子,”老父说,“吃得饱,睡得着,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你说说,江上有几个人,过得比我自在?”
阿芒想了想。
“……没有。”
“那不就结了。”
老父把碗收起来,拿江水涮了涮。
“人家看我,觉得我苦。”
“我自己看我自己——”
他把手伸进江水里,洗了洗。
“我讨的不是饭。”
“是什么?”
“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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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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