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鬼市。

白天这里是一条极普通的旧街，卖香烛，卖纸钱，卖寿衣，生意冷清，门可罗雀。可一入夜，那些店门关上之后，另一些门就开了。

鬼市不在地面上。它藏在旧街底下，由百年前废弃的一段河道改造而来。入口藏在一家棺材铺的后院，掀开一块青石板，便是向下的石阶。石阶又窄又滑，两壁点着油灯，灯火幽绿，照得人脸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寒江和鲲走进去的时候，两旁的人忽然全静了一静。

鲲的个子太高了，在低矮的地下街道里，他几乎要弯着腰走。更惹眼的是他身上缠满了白布条。那是离开渔村前，海音老太太给裹的，说他的伤不能见风。白布条从脖子裹到手腕，裹到脚踝，只露出脸，看上去像一尊还没完工的泥像。

“你能不能小一点。”寒江说。

“我已经尽量缩了。”鲲说，语气很认真。

寒江不再理他。

鬼市里人头攒动，卖什么的都有：卖兵器的，卖毒药的，卖消息的。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的交易都像耳语。油灯的光歪歪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人的影子也歪歪斜斜，像一群喝醉了酒的黑蛇。

寒江注意到，从他踏入鬼市那一刻起，至少有四拨人在跟着他。一拨在最前头，踩着墙角走；一拨跟在身后十步，假装挑东西；第三拨在他头顶，那是一条极窄的夹层，有人伏在上面，呼吸很轻；第四拨最远，却最危险，因为寒江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像蛇信子吞吐的凉意，若有若无地从左后方传来。

“我们被跟上了。”鲲低声说。

“你才醒了两天，鼻子倒灵。”

“不是闻到的。”鲲顿了顿，“是我看见的。他们在你的剑上，照出了四个影子。”

寒江不说话了。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有三个字：听雨轩。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烛火黄中带青。

寒江叩门三下，停一下，再叩一下。

门开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探出头来，梳双髻，眉间点着梅花钿。她看了寒江一眼，又看了鲲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大的个子。”

“来见明月姑娘。”

“明月姑娘不见生客。”

“我有钱。”

“有钱也不见。”

“我有一把剑。”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一笑：“你把剑给我看看。”

寒江将铁剑拔出一寸。青光微泄，剑身上裂痕如蛛网。少女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她盯着那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声音也变了调：“请进。姑娘在楼上。”

听雨轩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一道屏风，是一间布置得极雅致的花厅。花厅正中放着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着西湖残雪，意境清冷。屏风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幂篱，白纱垂到肩下，看不见脸，也看不见身子。烛火从她身后打过来，只映出一个模糊的、极纤细的轮廓。

“你来了。”声音从纱后传出，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像才睡醒，又像一直在等他。

“来了。”

“你带来的人，很有趣。”明月说，幂篱微微朝鲲的方向侧了侧，“他的个子真高。我这里的门，三年前就没人需要弯腰了。”

鲲不自然地挪了挪脚。

“我来问一件事。”寒江道。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你得先做一件事。”明月伸出一根手指，极细极白，隔着纱也能看见，“把剑拔出来。让我看清楚。”

寒江沉默了一瞬，然后照做了。他拔剑。剑身青灰，裂痕如龟甲。剑光不亮，却将花厅里其他烛火都压得暗了三分。

明月久久未语。

纱帘后，她的呼吸忽然轻得像断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说：“这不是叶虚舟的剑。”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剑？”

“不知道。”

“这是从叶虚舟的仇人体内，拔出来的半截剑。”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原本的名字，叫游龙。”

那柄剑仿佛被这个名字唤醒，剑身上的裂痕深处，有极淡极淡的红色在脉动，像人身上将断未断的血管。

寒江低头看了它一眼。剑在抖。

“这柄剑，只是一半。”

明月说完这句话，整个花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寒江慢慢地，将剑收回。剑入“鞘”时没有声音，因为本就没有鞘。他把剑重新搁在膝上，才开口：“我只要你查一件事。黑市上有人悬赏万两黄金，要《庄子·齐物论》残卷。买家是什么人？”

“你要查这个？”

“是。”

“这个容易。只是，你敢听么？”

“你说。”

明月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斟酌用词。最后她说：“买家是一个影子也没有的人。江湖上给这种人起了个名字，叫‘无影客’。这十年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可没有人愿意提。提的人，都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夜里，我见过他。”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影子的人，有两种。一种是鬼。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

“另一种是忘记了。”明月忽然一抬手，袖中飞出一样极小的物事，朝寒江面门打来。寒江头一偏，那东西“啪”地嵌进了他身后的木柱。是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上钉着一片干枯的杏花瓣。

“听雨轩今日起，不再招待你。”明月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给了你一句话，也给了你一片花。你的命，现在只值这一片花了。”

寒江起身，从柱上拔下银针和花瓣，收进怀里。

“多谢。”

“别谢。我未必安的好心。”

寒江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你刚才说，另一种人——”

“另一种，你很快会见到。”明月打断他，“如果你还能活着。”

出了听雨轩，鬼市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喧嚣又涌了回来。鲲跟在寒江身后，忽然低声说：“她身上有香。”

“什么香？”

“海沙的味道。和渔村的沙一样。”

寒江没说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

四拨跟踪的人，出了鬼市之后便不见了。夜风穿过洛阳城的街巷，带着秋槐的苦味。寒江和鲲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里面传来骰子落碗的脆响和压抑的喝彩声。

“猴王在哪里？”寒江对门边一个癞痢头小厮说。

“你找猴王？他正跟人赌呢。赌的是——今晚能不能偷走他脸上的面具。”

话音未落，里面便哄堂大笑。寒江推门进去。

满室酒气，人头攒动。所有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堆满了银票和金瓜子，最上面放着一张青铜猴脸面具，做得极精巧，面具上的笑眼仿佛在嘲讽所有人。

桌后坐着一个红衣人，红靴红袍，两腿大喇喇地架在桌上。他脸上也戴着一张猴脸面具。

“还有谁要试？”红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拿不走的，就把命留下。拿得走的，我喊他一声爹。”

满堂轰然。没人敢上前。

寒江走上前去。

“我来。”

红衣人歪过头来看他。面具上的眼孔里，一双极亮的眼睛像两点寒火。

“你用剑？”

“我用剑。”

“那好。”猴王放下腿，忽然坐直了身子，“我不跟你赌面具。我跟你赌剑。三招。你接住我三招，我便回答你一个真问题。接不住，你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可以。”

猴王站起身。红衣如焰。他走向寒江，每走一步，身形就发生一点变化。走到第三步时，他变成了一个矮个子老头；第五步，变成年轻妇人；第七步，变成了一条大汉。

走到第十步，他停在寒江面前。

寒江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青衫，一模一样的眉目，一模一样的铁剑。剑身上，一样的裂纹，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满堂倒吸冷气。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泼了一地。

两个“寒江”相对而立。

猴王变成的“寒江”忽然笑了，笑得也像寒江——那种极淡的、嘴角只动了半分的笑。他抬手，剑光暴涨，与寒江的剑同时出鞘。

一模一样的剑法，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快。

双剑交击，没有发出声音。满堂灯火同时一暗。只听“嗤”地一声轻响，两柄剑同时刺出，又同时收回。

寒江站在原地，左肩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你的剑法，我见过。”猴王说。他的声音也变成了寒江的，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十年前，东海边。杀死魔教教主的那一剑，就是这样。”

寒江眼神冷了下来。

“你知道什么？”

猴王没有回答，忽然浑身剧震。他的身体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而外挤压，骨骼爆豆般连响。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惨嚎。

他面具脱落了。

面具下，是另一张面具。

猴王仰面倒地，浑身抽搐，七窍流血，血是黑的。他挣扎着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北方。

“无何有之乡……答案……在……”

话未说完，手便垂了下去。

满堂大乱。赌徒们如见鬼魅，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逃。寒江蹲下去，扳过猴王的头。后颈处，一个黑色的蝴蝶烙印正慢慢淡去，像被皮肤吞噬。

他盯着那烙印，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黑蝶。

他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白蝶玉佩。触手生温，如握着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日的石头。寒江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条极淡的影子，似乎凝实了一分。

门口，鲲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仓皇逃窜的人群。他慢慢走过来，蹲在猴王身边，看了半晌。

“他死了。”

“嗯。”

“我们好像一直在往死人多的地方走。”

寒江收起玉佩，站起身。

“死人在给我们带路。”寒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