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那日,天降大雾。
雾浓得像米汤,五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寒江和鲲走了一天,才出了洛阳地界。官道上车马稀少,偶尔有铃声从雾中传来,走近了才见是一辆牛车,车上载着几口空棺材,赶车的人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鲲问。
“宋国。”
“为什么是宋国?”
“因为有人在等我。”
鲲没有问是谁。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两腿极长,却迈得不快,像是在用整副骨架去记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雾水打湿了他满身白布条,那些布条便贴着身体,隐约勾勒出他宽得不像话的肩膀和窄得离奇的腰。远远看去,像一匹裹了丧布的高头大马,不疾不徐地走在雾里。
“你总是不问。”寒江忽然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带着你。”
鲲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因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寒江没有接话,走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鲲说,“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跟着一个方向走。在海上时,我跟着浪。在岸上,我跟着你。”
“你以前见过我?”
“不记得。”鲲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但你的剑光,我认得。在梦里见过。青色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飞出来。”
寒江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
进入宋国境后,大雾渐渐散了。地势变得平坦,田野里庄稼稀疏,因为大旱,土地裂成了龟壳。路边的树都枯了大半,枝干朝天空伸着,像一片片倒插在土里的手。
他们在一个边陲小镇停下。
这镇子太不起眼,连名字都没有。镇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狗看到寒江和鲲,居然不叫,只是往后缩了缩,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
镇子里人声极少。烈日当头,地上的土被晒得发烫。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桶是空的;有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有人蹲在墙根下,拿一根草逗蚂蚁。一切都慢。连风吹过来都是懒的。
镇子中心,有一处极大的草棚,四面无墙,只靠几根木柱撑着。棚下围了一群人,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站着。草棚正中的木梁上,倒挂着半扇牛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对着众人,正在解一头刚杀好的牛。
寒江站住了。
“看什么?”鲲问。
“看刀。”
丁屠的刀很旧。
旧得刀刃上有几处缺口,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油和汗浸成了深褐色。可那刀在他手里,忽然就不像刀了。刀尖抵住牛脊,轻轻一划,皮肉分开,像揭开一层绸缎。刀身游进去,贴着骨膜走,没有声音,没有阻力。骨是骨,肉是肉,筋是筋,一样一样地脱开来,干干净净,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孩子,在拆一件极复杂的旧玩具。
他的刀不快,不快得几乎有些慢。可每一刀都恰好在它该在的地方。刀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不是他挥过去的,而是那牛自己迎上来,用自己的骨头去撞他的刀刃。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那柄刀吸住了。
他们像是在看一尊佛。
寒江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鲲没有看。他蹲在路边,低着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条极大极大的鱼。大鱼的两侧,各长着一只翅膀。画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看棚下的丁屠,又低头继续画。
“你看懂了?”一个声音在寒江身后响起。
寒江没有回头。他听出来人的脚步声,像刀刃轻轻拖过沙地,不快,极稳。
“看懂了。”寒江说。
“看懂什么了?”
“看懂了你为什么要来。”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砂纸擦过铁。寒江转身。
赵无咎站在三步之外。三十来岁,灰布短打,腰间插着一柄剑。那剑极不起眼,剑柄上缠着旧布,剑鞘却是铜的,锈得发绿。他的脸色蜡黄,像肝不好的人,可一双眼睛极亮,亮得不像是这具躯壳里该有的光。他站在烈日下,身后有影子。影子很浓,浓得发黑,像他这个人已经活了太久,连影子都积了灰。
“多久没见了?”赵无咎问。
“两年。”
“两年。你的剑藏了两年。我也追了两年。”他的目光落在寒江腰间的白蝶玉佩上,忽然一顿。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被谁按了一下,极深极深地缩了进去。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寒江没有答。
“白蝶玉。”赵无咎的嗓子忽然紧了,像提到一个不该提的名字,“我追了它三年。上一回见它,是在一个没有脸的人身上。”
“没有脸?”
“五官被人用剑削平了,整张脸像块白纸。那人后来从背后杀了我三个兄弟,留了这个图案在尸体上。”赵无咎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问你,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从死人身上拿来的。”
“谁?”
“猴王。”
赵无咎脸色变了一变。他盯着寒江,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猴王死后,鬼市死了十二个人。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活人。江湖上传,你拿走了他的‘千面谱’。”
“千面谱?”
“一张能变化千人模样的面具。很多人想要。更多的人想要你死。”
寒江不说话了。他看向鲲。鲲已经画完了,鱼的两只翅膀大得不成比例,像要把整条鱼都带起来。画上还多了一个小人,站在鱼背上,手里拿着一把极长的线,像是在放风筝。那线画得飘飘忽忽,一直延伸到了沙地之外。
“那是谁?”鲲忽然抬头,指着寒江身后。
赵无咎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街尾,一个挑水的人正从井边走过。可那人的脚下没有影子。日头正烈,四周的人和物都有影,唯独他没有。
三人同时看见了。
那挑水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来。脸是极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留着短髭,眼神直勾勾地朝他们看过来。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扁担,朝北边走去。走得极快,快得不像走,像是在飘。两只木桶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赵无咎忽然拔剑。铜剑出鞘,剑光昏黄,像黄昏。
“别追。”寒江按住他手臂。
赵无咎用力一甩:“放开!”
他追了出去。寒江没有动。
鲲看着赵无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说:“他的剑,很慢。”
“他的人更慢。”寒江说,“但他追的东西,比他的剑快得多。”
太阳往西斜了。草棚下,丁屠已经解完了那头牛。整副牛骨架完整地挂在那里,白得像一尊精心雕成的象牙塔。肉片整齐地码在案板上,薄如蝉翼,被风一吹,轻轻地卷起边角。
丁屠擦着刀,朝寒江和鲲走过来。走近了寒江才看清,他是个极普通的人,眉毛稀疏,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又大又温和,像牛的眼睛。
“饿不饿?”他问。
“饿。”鲲说。
“那进来吃。”
丁屠没有看寒江,只是从二人中间穿过去,往棚子后面的一间土屋走。走了几步,回头:“把那位追人的朋友也一起叫上。他追不上的。那种人,追不上。”
赵无咎回来时,天已经半黑。
他满身尘土,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三分,坐下后先灌了半壶凉水,才开口:“没追上。跑到镇外三里,脚印忽然断了。像整个人被风卷走了。”
丁屠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跳出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映在泥墙上。
“你在追‘无影客’?”丁屠问。
“你叫他们‘无影客’?”赵无咎抬头。
“我叫他们‘忘了的人’。不过都一样。”丁屠用一把木勺搅着锅里的肉汤,香气慢慢溢出来,“你们从洛阳来,身上带着猴王的死气。镇口那棵槐树,今天落了一半叶子。”
寒江放下筷子。
“你是什么人?”
“杀牛的。”丁屠说,“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叫我‘血手人屠’。”
“血手人屠”四个字一落,灶里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蹿高了一截,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赵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鲲还在喝汤。
“那现在呢?”寒江问。
“现在只杀牛。有时候,连牛也不想杀。”丁屠盛了四碗汤,一碗一碗端到各人面前。最后端给自己的那碗,他端起来,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白色雾气,说,“三十年前,我在江湖上杀人。杀得很快乐。后来我去东海,遇到一个老头。他在海边钓鱼,竿上没有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刀是杀牛的,不是杀人的。你若一定要杀人,先问问牛同不同意。”
寒江没有说话。
“从那之后,我再没杀过人。”丁屠喝了一口汤,被烫得咧了咧嘴,像个寻常的乡下老汉。
“那个老头是谁?”赵无咎追问。
丁屠摇头:“不知道。我后来找过。没有人见过他。”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柴火毕剥地响,和鲲喝汤时极轻的咂嘴声。
“他没有影子。”丁屠忽然补了一句。
寒江猛然抬头。
“那个人,没有影子。我在海边看了他三天。三天里,太阳从东到西,他的身子底下,从来投不出一丝影。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丁屠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反着亮,“就像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见了。”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灶上的火苗吹得朝一个方向倒。鲲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牛都在跪。”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牛棚里的牛。”鲲又说,“今天下午,我看到它们在跪。头朝北。”
丁屠脸色骤变,放下碗就往外走。
牛棚就在土屋后面,用几根木桩和干草围成。月光下,十几头牛果然齐刷刷地跪着,前蹄折下去,额头触地,如人叩拜。它们的方向,正北。
棚子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牛粪。是血。
丁屠一步步走进去。牛群不安地骚动,却没有一头站起来。它们像被什么极沉重的东西压在地上,只能发出低沉而可怜的呜咽。
丁屠走到最里侧,蹲了下去。
然后他不动了。
寒江和赵无咎走进去时,看见丁屠仰面躺在草堆旁。他还没有死。他的胸口有一个极细极细的伤,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正中有个红点,慢慢渗出一点血,随即又缩了回去,仿佛那伤不愿被人看见。
“别过来。”丁屠的声音极轻,轻得像草叶在动。
“是谁?”赵无咎低声问。
丁屠忽然笑了。笑得极温和,像他杀牛前对牛笑的样子。
“牛没同意。”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百牛呜咽,如百鬼低泣。寒江站在月光下,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发现那条已经凝实了一些的影子,此刻又淡了三分。
赵无咎检查丁屠的伤,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是‘杀剑’。”
“什么是‘杀剑’?”
“一种同归于尽的剑。中剑者,以命换命。出剑的人也会死,除非——”赵无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除非他没有命可换。”
月光下,牛棚外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牛棚里走出去,走了三步。第四步的地方,脚印断了。
寒江拿出白蝶玉佩,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照了照。玉佩温润的表面上,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极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那人没有脚。
寒江盯着那人,手心里全是汗。
没有脚,却有方向。
正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