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屠的葬礼很简单。
镇上的人把他埋在了牛棚后面,面朝南方。
没有人替他落泪。
只有牛在叫。从日出叫到日落,一声接一声,又低又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赵无咎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对寒江说:“我们得走了。这里不能再留。”
“为什么?”
“死的不是丁屠。是‘我们’。”他顿了顿,用剑鞘在沙地上划了一道,“杀剑杀人,不留外伤。但是中剑的人,一生中所有被刀切过的地方,会同时裂开。丁屠死的时候,心口只有一点红痕——”他没有说下去。
寒江转身去收拾行李。
鲲站在牛棚边,望着那些不肯散去的牛。他忽然说:“它们想喝水。”
“什么?”
“牛。它们渴了。”鲲说,“这里的水井,三天前就干了。它们一直在喝丁屠洗肉的水。现在丁屠不在了,水也没了。”
寒江看了一眼那口古井。井台边放着一个木桶,里面盛着半桶浑浊的泥水。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三人离开小镇时,官道上扬起厚厚的尘土。走了约莫半日,赵无咎忽然停下来,用铜剑在路中央画了一个圈,然后解下腰间水囊,把最后半囊水倒在圈里。水很快渗下去,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
“这是做什么?”鲲问。
“断后。有水的地方,他们过不来。”赵无咎系好水囊,抬头看了看天色,“至少能拖半日。”
“他们是谁?”
“‘天门’的人。我们从洛阳出来那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丁屠一死,‘杀剑’的嫌疑就落在寒江头上。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我们,一半要抓他,一半要抢他身上那把剑。”
寒江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得不疾不徐,像在丈量脚下的路。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赵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冷意。
“怕有用?”
“没用。但人总是要怕的。不怕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已经死了。”
寒江没有接话。他只是在经过一片枯柳林时,忽然拐了进去。
“这边。”他说。
“这是去大梁城外的路。”赵无咎说,“但也是最近的路。”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条路要翻什么?”
“山。”
“那座山里,有疯子。”
寒江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我也想找个人问问,我是不是也快疯了。”
深山,古松,雾从谷底漫上来。
他们走了三天。三天里,追兵如影随形。那些人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像蛇在枯叶上游动,可寒江和赵无咎谁也没有回头。鲲偶尔会往身后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走。
第三天黄昏,他们听见了歌声。
那歌声从林中传来,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和人吵架。歌里的词含混不清,只有最后三个字格外清楚:“……你死了!”
鲲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冰针,从他耳膜一直刺到后脑勺。他捂住耳朵,脸色发白。
“你干什么?”赵无咎问。
“那歌……”鲲喘了口气,“和海边的歌,像。”
寒江的剑已经握在手里。
他们顺着声音走,穿过一片浓密得不见天日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林间空地上,一个人正对着一棵枯死的松树手舞足蹈地说话。那人披着件破烂道袍,乱发如草,赤着脚,脚上全是泥。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坑坑洼洼,像从废铁堆里捞出来的。
“你死了。”他对着树说。
树不语。
“你死了。”他又说,声音温柔了些。
树还是不语。
“你他妈的死了!”他忽然暴怒,一剑劈在树干上。
剑入半寸,枯木裂开。树皮下面,竟然涌出一股殷红的液体,黏稠温热,顺着剑身滴落。那道人拔剑,凑上去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一舔,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干透的菊花被扔进了开水里。
“你果然没死。你只是忘了活。”
寒江三人站在林边,谁也没有说话。那道人的笑声在空寂的松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广成散人。”赵无咎低声道。
“你认识?”
“十年前,我在华山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经是这样了。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有人说他被鬼附了身。但我知道,他有一个秘密。”赵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能看见人身上有没有影子。”
说话间,广成散人已经转过身来,像是现在才看见他们。他的眼睛极小,却亮得瘆人,像两颗烧红的铁珠子嵌在烂苹果上。他歪着头,把三个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一二三。”他数着,声音忽高忽低,“一个空,一个满,一个半空半满。”
他指着赵无咎:“你,追得太快,丢了自己。”又指着鲲:“你,装得太满,溢出了自己。”最后指向寒江,忽然不笑了。
他走近寒江,一步,两步,三步,在离他半尺的地方停下,踮起脚尖,凑到他脸上,看他的眼睛。
“你的影子呢?”
寒江一震。
“你的影子呢?”他又问,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把它忘在哪里了?”
寒江回头。暮色将林间染成一片幽蓝,地面上的光已经暗了,连赵无咎和鲲的影子都开始模糊。可寒江自己,连那片模糊都没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下,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极淡极淡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从丁屠死后,他就没再看自己的影子。
“快没了。”广成散人说,“你出剑一次,就少一分。你在用命喂剑。这剑饿了三年,总算等到了你。”
赵无咎脸色骤变:“你说什么?他出剑会……消耗自己?”
“你不也一样?”广成散人看着他,“你的剑,多久没出过了?”
赵无咎下意识地按住了铜剑。半晌,他慢慢松了手。
“九年。”他说。
“九年的剑不出鞘,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广成散人嘿嘿笑,“因为你的剑里,养着一个人。”
赵无咎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像是被人踩中了旧伤上的一根刺,整个人都绷直了。
“住口。”
“你追‘杀剑’十年,可你追的真是剑吗?”道人不笑了,“你追的是那个偷走你十年的人。那个人,把剑插进了你的身体,然后带着你的影子跑了。”
他转身,对着那棵流血的枯树说:“这世上最难受的病,不是没有影子。是你明明没有影子,却还能看见别人的影子。每看见一次,就痛一次。”
夜风穿林而过,像有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同时舔过他们的后颈。寒江感到手中铁剑轻微地震动起来,剑身上的裂纹深处,那些红色的脉络又亮了起来,像谁在暗处点了一盏小灯。
“你还能看见我的影子?”寒江问。
“我能看见你曾经有过的影子。”广成散人说,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在寒江身下的空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它没走。只是贴在地上,贴得很薄。再过几天,它就跟这棵树一样了。”
寒江低头看。那个圈里什么也没有。
“别听他胡说。”赵无咎上前一步,拉起寒江的手臂,“这种人,半疯半醒,你越听越——”
赵无咎忽然停住了。
因为广成散人闪到了他面前,快得不像一个人。他的脸离赵无咎只有一指距离,满口黄牙,喷出的气又腥又冷。
“你怕了。”道人说。
赵无咎没有动。
“怕我揭穿你。”道人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你的剑里,有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
他话没说完,忽然向后一仰,像被一股大力拽走了。紧接着,林间响起极密集的“嗖嗖”声,如万箭齐发。
但不是箭,是人影。
十三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跃出,刀光如林,杀气如潮。
追兵到了。
寒江拔剑。
那一剑他出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感觉。剑光从手中倾泻而出,像一坛沉了十年的寒酒被人一脚踢翻,冷而烈。三个黑衣人刚落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眉心一点红。
广成散人在旁边拍手大笑:“好剑!好剑!再出三剑,你自己也就没啦!”
寒江没有再出第二剑。他收回剑,喘息。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极陌生的空。
赵无咎终于拔剑。铜剑出鞘的瞬间,整片松林的空气忽然重了三分。那剑极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可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明明看到了剑锋,竟躲不开,像陷入泥沼的鱼。铜剑穿过他的胸口,像穿过一张泡烂了的纸。
“你到底还是出剑了。”
鲲没有武器。他抓起一根地上倒伏的枯木,横扫出去。那根枯木在接触到第一个黑衣人时,竟“咔”地一声,将那人拦腰打断,像一根擀面杖砸在了干柴上。鲲自己愣住了。
“我……只是轻轻挥了一下。”
黑衣人越涌越多。寒江又出了三剑。每出一剑,他脚下那圈极淡的影子就薄一分,像用刀刮过的冰面。到第三剑时,他已经站不稳了。
最后一名黑衣人,是个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人。
九指。
他一直没有出手,直到其他人都倒下了,才从树影中慢慢走出来。他的剑极窄,窄得像一根芦苇。剑尖上有暗绿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冒起极淡的白烟。
蛇毒。
“寒江。”九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门要你的剑。活的最好。死的,也可以。”
他出剑。快,但不如寒江快。
寒江只刺出一剑,便抵住了他的咽喉。九指的窄剑停在半途,离寒江的胸口还有半尺,却再也刺不进去了。
“你越用剑,越不是人!”九指狂笑,笑声在毒未发作前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口黑血。那血在空中散开,没有落下,而是慢慢收拢,凝成一只黑色的蝴蝶。
寒江看见了。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一只黑蝶。
蝴蝶停在他胸前三寸处,翅膀极轻地扇动了一下。然后,直直扑进他的胸口。
寒江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蝴蝶入体的那一瞬,他的脑海中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块极小极小的东西。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忘记了自己来大梁城外,是要找什么人了。
“寒江。”鲲跑过来扶他。
寒江推开他,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松枝,落在他的青衫上。他整个人站在月光中央,像一扇没有框的窗户。光透过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广成散人从树后探出头,叹了口气。
“吾丧我。”
他说得极轻,像终于看见一个写错了一辈子的字,被另一个人写了出来。
“你已经‘丧’了。可你丧的不是‘我’。”他顿了顿,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光亮,像深海里一闪而逝的灯,“你丧的是命。”
赵无咎捂着左臂,靠在树上。他看了寒江一眼,欲言又止。
鲲走到寒江面前,将那块白蝶玉佩塞进他手心。玉佩上带着鲲的体温,暖得有些灼人。
“你还有它。”鲲说。
寒江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白蝶在玉中若隐若现,像随时会破玉而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回来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一根弦在很远的地方被人轻轻拨动。
“去北边吧。”广成散人的声音在林间飘,像风穿过空竹,“你该问的,不是‘我是谁’。是‘谁让我成为我’。”
寒江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
他把玉佩塞进怀里,低声说:“走。”
赵无咎按住他的肩:“你刚才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了吗?”
寒江抬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听到了。”
他们踏着满地月光和尸体,朝北走去。松林深处,疯道人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唱的是一首极古老的调子,只有一句词:
“吾丧我,吾丧我,哀莫大于心不死……”
歌声追了他们很久,直到山风将它揉碎,散进无边无际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