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吾丧我
书名:云梦有归人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4069字 发布时间:2026-10-07


丁屠的葬礼很简单。

镇上的人把他埋在了牛棚后面,面朝南方。

没有人替他落泪。

只有牛在叫。从日出叫到日落,一声接一声,又低又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赵无咎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对寒江说:“我们得走了。这里不能再留。”

“为什么?”

“死的不是丁屠。是‘我们’。”他顿了顿,用剑鞘在沙地上划了一道,“杀剑杀人,不留外伤。但是中剑的人,一生中所有被刀切过的地方,会同时裂开。丁屠死的时候,心口只有一点红痕——”他没有说下去。

寒江转身去收拾行李。

鲲站在牛棚边,望着那些不肯散去的牛。他忽然说:“它们想喝水。”

“什么?”

“牛。它们渴了。”鲲说,“这里的水井,三天前就干了。它们一直在喝丁屠洗肉的水。现在丁屠不在了,水也没了。”

寒江看了一眼那口古井。井台边放着一个木桶,里面盛着半桶浑浊的泥水。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三人离开小镇时,官道上扬起厚厚的尘土。走了约莫半日,赵无咎忽然停下来,用铜剑在路中央画了一个圈,然后解下腰间水囊,把最后半囊水倒在圈里。水很快渗下去,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

“这是做什么?”鲲问。

“断后。有水的地方,他们过不来。”赵无咎系好水囊,抬头看了看天色,“至少能拖半日。”

“他们是谁?”

“‘天门’的人。我们从洛阳出来那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丁屠一死,‘杀剑’的嫌疑就落在寒江头上。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我们,一半要抓他,一半要抢他身上那把剑。”

寒江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得不疾不徐,像在丈量脚下的路。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赵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冷意。

“怕有用?”

“没用。但人总是要怕的。不怕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已经死了。”

寒江没有接话。他只是在经过一片枯柳林时,忽然拐了进去。

“这边。”他说。

“这是去大梁城外的路。”赵无咎说,“但也是最近的路。”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条路要翻什么?”

“山。”

“那座山里,有疯子。”

寒江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我也想找个人问问,我是不是也快疯了。”

深山,古松,雾从谷底漫上来。

他们走了三天。三天里,追兵如影随形。那些人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像蛇在枯叶上游动,可寒江和赵无咎谁也没有回头。鲲偶尔会往身后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走。

第三天黄昏,他们听见了歌声。

那歌声从林中传来,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和人吵架。歌里的词含混不清,只有最后三个字格外清楚:“……你死了!”

鲲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冰针,从他耳膜一直刺到后脑勺。他捂住耳朵,脸色发白。

“你干什么?”赵无咎问。

“那歌……”鲲喘了口气,“和海边的歌,像。”

寒江的剑已经握在手里。

他们顺着声音走,穿过一片浓密得不见天日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林间空地上,一个人正对着一棵枯死的松树手舞足蹈地说话。那人披着件破烂道袍,乱发如草,赤着脚,脚上全是泥。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坑坑洼洼,像从废铁堆里捞出来的。

“你死了。”他对着树说。

树不语。

“你死了。”他又说,声音温柔了些。

树还是不语。

“你他妈的死了!”他忽然暴怒,一剑劈在树干上。

剑入半寸,枯木裂开。树皮下面,竟然涌出一股殷红的液体,黏稠温热,顺着剑身滴落。那道人拔剑,凑上去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一舔,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干透的菊花被扔进了开水里。

“你果然没死。你只是忘了活。”

寒江三人站在林边,谁也没有说话。那道人的笑声在空寂的松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广成散人。”赵无咎低声道。

“你认识?”

“十年前,我在华山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经是这样了。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有人说他被鬼附了身。但我知道,他有一个秘密。”赵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能看见人身上有没有影子。”

说话间,广成散人已经转过身来,像是现在才看见他们。他的眼睛极小,却亮得瘆人,像两颗烧红的铁珠子嵌在烂苹果上。他歪着头,把三个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一二三。”他数着,声音忽高忽低,“一个空,一个满,一个半空半满。”

他指着赵无咎:“你,追得太快,丢了自己。”又指着鲲:“你,装得太满,溢出了自己。”最后指向寒江,忽然不笑了。

他走近寒江,一步,两步,三步,在离他半尺的地方停下,踮起脚尖,凑到他脸上,看他的眼睛。

“你的影子呢?”

寒江一震。

“你的影子呢?”他又问,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把它忘在哪里了?”

寒江回头。暮色将林间染成一片幽蓝,地面上的光已经暗了,连赵无咎和鲲的影子都开始模糊。可寒江自己,连那片模糊都没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下,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极淡极淡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从丁屠死后,他就没再看自己的影子。

“快没了。”广成散人说,“你出剑一次,就少一分。你在用命喂剑。这剑饿了三年,总算等到了你。”

赵无咎脸色骤变:“你说什么?他出剑会……消耗自己?”

“你不也一样?”广成散人看着他,“你的剑,多久没出过了?”

赵无咎下意识地按住了铜剑。半晌,他慢慢松了手。

“九年。”他说。

“九年的剑不出鞘,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广成散人嘿嘿笑,“因为你的剑里,养着一个人。”

赵无咎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像是被人踩中了旧伤上的一根刺,整个人都绷直了。

“住口。”

“你追‘杀剑’十年,可你追的真是剑吗?”道人不笑了,“你追的是那个偷走你十年的人。那个人,把剑插进了你的身体,然后带着你的影子跑了。”

他转身,对着那棵流血的枯树说:“这世上最难受的病,不是没有影子。是你明明没有影子,却还能看见别人的影子。每看见一次,就痛一次。”

夜风穿林而过,像有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同时舔过他们的后颈。寒江感到手中铁剑轻微地震动起来,剑身上的裂纹深处,那些红色的脉络又亮了起来,像谁在暗处点了一盏小灯。

“你还能看见我的影子?”寒江问。

“我能看见你曾经有过的影子。”广成散人说,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在寒江身下的空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它没走。只是贴在地上,贴得很薄。再过几天,它就跟这棵树一样了。”

寒江低头看。那个圈里什么也没有。

“别听他胡说。”赵无咎上前一步,拉起寒江的手臂,“这种人,半疯半醒,你越听越——”

赵无咎忽然停住了。

因为广成散人闪到了他面前,快得不像一个人。他的脸离赵无咎只有一指距离,满口黄牙,喷出的气又腥又冷。

“你怕了。”道人说。

赵无咎没有动。

“怕我揭穿你。”道人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你的剑里,有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

他话没说完,忽然向后一仰,像被一股大力拽走了。紧接着,林间响起极密集的“嗖嗖”声,如万箭齐发。

但不是箭,是人影。

十三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跃出,刀光如林,杀气如潮。

追兵到了。

寒江拔剑。

那一剑他出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感觉。剑光从手中倾泻而出,像一坛沉了十年的寒酒被人一脚踢翻,冷而烈。三个黑衣人刚落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眉心一点红。

广成散人在旁边拍手大笑:“好剑!好剑!再出三剑,你自己也就没啦!”

寒江没有再出第二剑。他收回剑,喘息。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极陌生的空。

赵无咎终于拔剑。铜剑出鞘的瞬间,整片松林的空气忽然重了三分。那剑极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可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明明看到了剑锋,竟躲不开,像陷入泥沼的鱼。铜剑穿过他的胸口,像穿过一张泡烂了的纸。

“你到底还是出剑了。”

鲲没有武器。他抓起一根地上倒伏的枯木,横扫出去。那根枯木在接触到第一个黑衣人时,竟“咔”地一声,将那人拦腰打断,像一根擀面杖砸在了干柴上。鲲自己愣住了。

“我……只是轻轻挥了一下。”

黑衣人越涌越多。寒江又出了三剑。每出一剑,他脚下那圈极淡的影子就薄一分,像用刀刮过的冰面。到第三剑时,他已经站不稳了。

最后一名黑衣人,是个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人。

九指。

他一直没有出手,直到其他人都倒下了,才从树影中慢慢走出来。他的剑极窄,窄得像一根芦苇。剑尖上有暗绿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冒起极淡的白烟。

蛇毒。

“寒江。”九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门要你的剑。活的最好。死的,也可以。”

他出剑。快,但不如寒江快。

寒江只刺出一剑,便抵住了他的咽喉。九指的窄剑停在半途,离寒江的胸口还有半尺,却再也刺不进去了。

“你越用剑,越不是人!”九指狂笑,笑声在毒未发作前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口黑血。那血在空中散开,没有落下,而是慢慢收拢,凝成一只黑色的蝴蝶。

寒江看见了。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一只黑蝶。

蝴蝶停在他胸前三寸处,翅膀极轻地扇动了一下。然后,直直扑进他的胸口。

寒江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蝴蝶入体的那一瞬,他的脑海中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块极小极小的东西。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忘记了自己来大梁城外,是要找什么人了。

“寒江。”鲲跑过来扶他。

寒江推开他,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松枝,落在他的青衫上。他整个人站在月光中央,像一扇没有框的窗户。光透过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广成散人从树后探出头,叹了口气。

“吾丧我。”

他说得极轻,像终于看见一个写错了一辈子的字,被另一个人写了出来。

“你已经‘丧’了。可你丧的不是‘我’。”他顿了顿,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光亮,像深海里一闪而逝的灯,“你丧的是命。”

赵无咎捂着左臂,靠在树上。他看了寒江一眼,欲言又止。

鲲走到寒江面前,将那块白蝶玉佩塞进他手心。玉佩上带着鲲的体温,暖得有些灼人。

“你还有它。”鲲说。

寒江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白蝶在玉中若隐若现,像随时会破玉而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回来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一根弦在很远的地方被人轻轻拨动。

“去北边吧。”广成散人的声音在林间飘,像风穿过空竹,“你该问的,不是‘我是谁’。是‘谁让我成为我’。”

寒江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

他把玉佩塞进怀里,低声说:“走。”

赵无咎按住他的肩:“你刚才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了吗?”

寒江抬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听到了。”

他们踏着满地月光和尸体,朝北走去。松林深处,疯道人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唱的是一首极古老的调子,只有一句词:

“吾丧我,吾丧我,哀莫大于心不死……”

歌声追了他们很久,直到山风将它揉碎,散进无边无际的黑夜。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云梦有归人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