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往后退。
像活物一样,以那无脸女子为中心,缓缓朝外退避,仿佛连雾都不敢靠近她。
寒江的剑尖在抖。
像一条嗅到了同类的蛇。铁剑的裂纹里,那些深红色的脉络疯了一样地乱跳,在青灰的剑身上蔓延,如老树在暗夜里抽根。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剑如此不安。
“画眉。”赵无咎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无脸女子,神色里混着恐惧、恨,和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掉的痛苦。
“你认识她。”寒江说。
“她曾经是我师妹。”赵无咎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曾经?”
“在我亲手把剑刺进她胸口之前。”
那女子没有动。她“看”向他们。说“看”并不准确,因为她没有眼睛。可他们每个人都觉得,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自己,用一种比注视更彻底的方式,将自己从里到外翻检了一遍。
“师弟。”她又开口了,声音穿过雾气,落在赵无咎耳中,像一捧雪塞进了衣领。
“你记错了吧。”赵无咎忽然笑了,笑得极冷,“你没有师弟。你死的时候,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了。”
“我记得你。”她说,“我记得每一个人。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人。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那是一种把一切都嚼碎了咽下去之后,才有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来?”赵无咎问。
“我来带你去北边。你该醒了。”
“我醒着。”
“不。你一直在做梦。”那女子向前迈了一步。她的脚踩在烂泥上,没有陷下去,没有脚印。赵无咎瞳孔骤缩。她的身体轻得像是用雾做的。
“你已经追了十年。追到最后,你连追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停住,“师父说,你是个好剑客,只是太慢。慢的人,梦最长。”
“闭嘴!”赵无咎忽然出剑。
铜剑划出一道极钝极沉的光,像一道陈年的黄昏被谁从鞘中释放出来。剑极慢,却重如千钧,四周的雾气被剑气搅动,发出“嗡嗡”的闷响。这一剑若劈在巨石上,怕是连山都要裂一道口子。
画眉没有躲。
剑从她左肩切入,斜斜贯下,像切进了一团水。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阻碍。她的身体被剑分开,剑身过去之后,又无声无息地合拢。她动都没有动一下。
赵无咎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剑尖垂地。
“师父教你的剑,是用来杀人的。”画眉说。她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可尾音里多了一丝极轻极轻的悲哀,“可我已经不是人了。你的剑,杀不了我。”
她忽然将夹在指间的两根金羽轻轻一弹,金羽飞出,发出极尖锐的破空声,直取赵无咎双眼。
“小心!”雀惊叫。
寒江出手。
剑光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在雾中劈开一条笔直的线,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让路。两根金羽在离赵无咎眼前半寸处被剑刃劈成四段,纷纷落地,断口处冒着淡淡的青烟。
寒江收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你就是寒江。”画眉转向他,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寒江感到一种极异样的压迫,像被一池死水从四面八方围住,水底下全是眼睛。
“你知道我。”
“我见过你。在梦里。你是剑。”
“你是第几个说这话的人?”寒江语气极淡。
“我是最后一个。”画眉说,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他怀中的白蝶玉,“因为只有我知道,那块玉是从谁身上摘下来的。”
寒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不想现在听。”画眉说,“因为你还不够疼。等你进了无何有之乡,你会知道。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她的声音陡地厉了三分,雾中似有千万只蜂鸣同时炸响:
“你是谁?”
这三个字,像是三记重锤砸在寒江心口。他嘴角溢出一丝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单膝跪地。鲲从旁一把抱住他,面色惨白:“寒江!”
“走。”画眉说,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潮水退去,“去北边。我给你们留了路。但路得用你们的命去铺。每走一步,就离忘近一尺。”她转身,朝雾中走去。
赵无咎忽然嘶吼一声,持剑再扑,却又扑了个空。他的剑插进泥地,人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剑柄,肩膀剧烈抽搐。
“画眉!”
雾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叫的名字,是你的梦。你叫的人,早就忘了。”
雾重新合拢过来,浓得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四周只剩下赵无咎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鲲极轻极低的念诵:“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寒江缓了很久,才扶着鲲的手站起来。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还挂着血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不见日月。
“她说得对。”寒江说。
“什么?”
“那块玉,”寒江低头,望着掌心那块温润如脂的白蝶玉佩,“是从谁身上摘下来的。我该早点问。”
“现在呢?”雀插嘴。她正蹲在泥地里,把自己断成四截的金羽一根根捡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她的动作极轻,可手在抖。
“先找地方过夜。”寒江说,“我快站不住了。”
破庙。
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间被遗弃的祠堂,屋顶塌了半边,只有半堵残墙和一根黑糊糊的大梁还斜插在地上。庙里供着的神像已经没了头,披着一身蛛网,手还保持着原来结印的姿势。墙壁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藤蔓,夜里看上去像无数条干枯的手。
他们生了一堆火。湿柴,烟大,火苗发红,把四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鲲坐在最外边,用自己的背挡住从残墙外吹进来的风。他的身形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愈发庞大,像一堵有温度的墙。
“我叫雀。”少女忽然说。她正用一根树枝拨火,眼睛却看着寒江,“不是什么‘小鸟’。本名更难听,不提也罢。但我警告你,别拿我的名字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寒江道。
“你这个人说话太少了。”雀把树枝“啪”地折成两段,“像生怕多吐一个字,就要少吃一碗饭。”
“他叫寒江。”鲲说,“他其实不冷。他就是不习惯。”
“你倒会帮他说话。”雀撇嘴,转向赵无咎。赵无咎一直坐在最暗的角落,额头靠着膝盖,铜剑横在腿上,像一尊坏了的泥像。
“你还没说,为什么你师妹叫你师弟。你不是比她还大?”雀问。
赵无咎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和她同一年入门。她早我三个月。她那时才八岁,个子小,怕黑。每次夜里练剑,她跟在我后面,说我像她弟弟。”他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像许多只手在揉捏他的影子,“她死的时候,十八岁。我二十一。她最后一个称呼我,是‘师弟’。”
“她怎么死的?”寒江问。
赵无咎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物件,扔进火里。那东西极小,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颗牙齿。火焰腾地蹿高了一截,发出“哔剥”一声脆响。
“我杀了她。”他说。
火光照不进的远处,树林里传来夜鸟凄厉的号叫,像谁把一把生锈的钉子钉进了黑夜。
“那年,她中了天邪。”赵无咎的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天邪入体,人不会死。只会忘。她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脸。再后来,眼睛、鼻子、嘴都没了,整个人就剩一张皮。她跟我说,别忘了她。然后她求我出剑。我出了。就是那柄铜剑。刺进去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热的。”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斑驳的铜锈,“那一剑之后,我再也不敢出剑。九年来,我追天邪,追杀剑,追所有让我重新出剑的理由。我快撑不下去了。”
火堆里的东西被烧得变了形,缩成一团,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
“我今晚说的话,比九年都多。”赵无咎苦笑一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寒江始终没有说话。他把白蝶玉佩从怀中取出,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的白蝶像是被暖意唤醒,轻轻颤动了一下,几欲展翅。
“她认识这块玉。”寒江低声道,“所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它。”
“你想不起来?”雀问。
“我忘了很多事。我的剑每出一次,就丢一些。丢到最后,只剩一个空壳。”寒江抬头看她,“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杀过你师父。”
雀愣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我又没怀疑你。”
“可你一直在看我的剑。”寒江直视她的眼睛。
雀不说话了,把脸别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道:“师父失踪前,说如果他回不来,就去找一个剑上有裂纹的人。因为那个人,是他留给我的答案。”
“什么答案?”
“不知道。”雀低下了头,“我找了很久。找到你之前,我以为是仇人。现在……”她没再说下去。
鲲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烤得四周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那些白布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被火一烤,融成极细的水珠,像是流了一身透明的汗。
“我想起来了。”鲲忽然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想起一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偏左三分,那道已经结了蜈蚣般疤痕的旧伤,“这道伤,不是被海水礁石割的。是剑。一把很长的剑,从背后刺进来,从心口前面出来。那剑是青色的。”
他说得极慢,像在转述另一个人的记忆。火堆里的柴“啪”地塌了一截,火星子溅起,落在夜色里。
“那把剑,和你手上这把,一样。”鲲抬头看寒江,语气不容置疑。
风忽然停了。破庙外的森林鸦雀无声。寒江慢慢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碎剑。那柄剑的剑尖,正对着鲲心口那道疤的方向。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我不信。”寒江说。
“我没有让你信。”鲲说,“我只是告诉了你。这伤是真的。我记得穿心那一刻,有人在哭。不知道是你,还是我。”
他说完,身体一歪,倒在地上睡着了。呼吸很沉,胸口的伤在火光中一起一伏,像一条正在缓慢愈合的船缝。
寒江看着他的睡脸,许久,把火堆重新拨亮,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鲲身上。然后他起身,走到庙门口。
月色极白,照得整个山谷像是被谁泼了一层银浆。他站在月光里,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剑。他低头看脚下。一片银白,什么也没有。
“如果影子是命,”他轻声说,“那我现在,还剩多少?”
无人应答。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像是从一口千年的井里捞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