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了，车门开了。何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手指用力，指节发白。阳光照在瓶子上，有点刺眼。司机看了他一眼，叼上烟，没说话。车上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
他该下车了。
但他想再确认一次。不是为了记起什么，也不是等系统上线，而是想知道他自己是不是还清醒。
他闭上眼睛，用手碰了碰左耳的耳钉。
是温的。
不烫也不凉，就是温的，像刚睡醒那样。有这个感觉，他就知道，空间异能还在，记忆也没丢。妹妹的声音、妈妈的手、虫族母巢喷出的紫雾……都在脑子里，清楚得很。
这不是运气，是他活下来的本事。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站起来下车。
风不大，吹在脸上有点干。路边招牌很多，写着“特价房68元一晚”“WiFi全覆盖”，字都褪色了，像是随便刷上去的。他看了一眼，没停，沿着路往前走。他知道要去哪儿，不用看地图——上辈子来过这里。那时候这地方已经炸了，地上躺着几具穿防护服的尸体，怀里抱着数据板。
现在挺干净。
人来人往，车子不堵。便利店门口有几个学生在抽烟，看着十七八岁，笑得很傻。他看了一眼，没多想。末世前的世界就是这样，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安。
他要去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南区第三公共图书馆，两层楼，外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红砖。门口有个老头蹲着喂猫，猫很瘦，老头撒完粮就进去了。
何涛也跟着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说要办临时上网账号。
“游客？身份证。”她头都没抬。
他递上刚办的临时身份证，今天早上在派出所排了四十分钟队才拿到的。名字是真的，地址填的是城中村，照片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来。
女人扫了一眼，插进机器，点了点屏幕：“三十分钟，不能续时，超时自动断。”
“行。”他说。
电脑在角落里，是老式的台式机，开机要半分钟，键盘有几个键掉了，用胶带粘着。他坐下，输入验证码，连上网。
浏览器打开，首页弹出一堆广告：“基因科技新突破！跨物种载体实验取得重大进展”“某实验室获国家专项资助”“空气传播媒介模拟项目启动”……
他盯着这几条新闻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上辈子没人注意这些新闻，大家更关心油价和明星离婚。可他知道，这些标题背后，藏着病毒泄露的开始。
他没点开，而是进了学术数据库，搜了几个词：“基因稳定性”“病毒宿主适配性”“非对称RNA结构”。
页面加载很慢，进度条卡在98%不动。他有点烦，顺手点了一条本地新闻：《市南区新建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获批，预计明年投入使用》。
发布时间：2034年11月15日。
他眼神一紧。
早了两天。
上辈子这条消息是三天后才出来的，只挂在政府官网，没人转发。现在提前出现，说明事情变了。
他马上截图，存到本地文件夹，文件名写“异常-1”。然后切回数据库，终于进去了。
他输入一个名字：林昭然。
上辈子病毒研发团队的关键人物之一，表面是大学副教授，其实是楚云柔家族安插的技术主管。论文不多，但每篇都跟病毒载体有关。最重要的是，他习惯把研究成果拆成几篇小论文发表，避免被查。
他找到一篇题为《基于蝙蝠冠状病毒的跨种传播模拟研究》的论文，单位是“星辰生物科技联合研究院”，第二作者就是林昭然。
他点开摘要，快速读了一遍。
“……采用新型空气微粒悬浮技术，模拟病毒在密闭环境下的扩散路径……初步验证其穿透力与稳定性……下一步将进行活体细胞暴露实验……”
他盯着“活体细胞暴露实验”这几个字，手指敲了一下空格键。
来了。
这就是开头。
上辈子病毒泄露前两周，这个项目才被人注意到，当时已有媒体质疑安全性。但现在，它已经进入实验阶段了。
他抄下项目编号和申报单位地址，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本子是昨天买的，九块九三本，纸很薄，但他不在乎。只要信息能留下就行。
他还圈出另一条信息：“实验周期：2034年11月18日至2035年1月20日”。
明天就开始。
他合上本子，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剩七分钟。
他没急着下机，又搜了一遍“星辰生物科技”，跳出几条结果：官网、招聘信息，“高薪诚聘基因工程师，提供住宿与科研津贴”“实习生可参与前沿病毒载体项目”。
他冷笑了一声。
招人？招完一起死？
他退出浏览器，清空历史记录，拔掉账号卡，起身离开。
图书馆外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昏黄。他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背包里的本子，又看了眼手机地图。
他得换个住处。
原计划是找个便宜旅馆先住下，但现在不行了。实验室就在南区，他必须离得近，还要安静，不能让摄像头一直对着门口。
他打开租房APP，设置条件：月租低于800，步行30分钟内到星辰生物实验室，无押金或可周付。
跳出来几个选项。
他选了最近的那个——南区铁道巷17号，单间，月租750，照片看起来旧，墙皮裂了，但位置好，离实验室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走路二十分钟。
他打电话过去，房东是个男的，声音沙哑，问他做什么工作。
“自由撰稿人，写科幻小说的。”他说得很自然。
“哦，那行，今晚就能住，钥匙放门口鞋柜第二层。”
“谢了。”他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他站在铁道巷17号门前。
房子是老筒子楼，五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剩下一个一闪一闪。他爬到四楼，找到404，开门。
屋里有股潮味，墙角有霉斑，床是铁架子的，床垫发黄。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星辰生物实验室的轮廓，楼顶有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
他放下包，走到窗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就是那儿。
病毒会从地下三层开始泄露，先是通风系统报警，接着两名值班员昏迷，然后整栋楼封锁，七十二小时后，第一例社区感染出现。
而现在，一切正常。
他拉开背包，拿出本子摊在桌上，又掏出笔开始写。
第一类：已知机构与人员。
他写下“星辰生物科技”“林昭然”“楚云柔家族”，用红笔圈起来。
第二类：关键地点。
他列出“实验室地下三层”“通风控制室”“员工宿舍B栋”“应急物资仓库”，标上“高风险关联”。
第三类：时间节点。
他写下“11月18日 项目启动”“12月3日 首次异常警报”“1月15日 病毒活性峰值”“1月20日 泄露事故”，全部标上“待验证”。
做完这些，他又拿出一张手绘地图，是凭记忆画的星辰生物周边地形。他标出巡逻岗哨、监控盲区、最近的医疗站和警察局，还在实验室后门画了个叉——那是秘密通道入口，平时锁着，只有高层和特定人员能进。
他盯着那个叉，手指来回摩挲。
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报警，没人信他；不能闯进去，没身份也没装备；不能破坏设施，会惹怀疑。他只能等。
等线索，等破绽，等第一个异常信号。
但他可以准备。
他把本子、地图、笔记全塞进背包夹层，又贴了一层防水胶带。然后打开手机，设了五个闹钟：
六点：巡查周边治安岗哨轮班时间
七点：观察实验室员工通勤路线
十二点：查看官方信息发布平台
三点：重听今天收集的录音
九点：复盘当天情报，更新档案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没脱衣服。
窗外，星辰生物的红灯还在闪。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很清醒。
没有激动，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累，但他必须坚持。一步错，全完了。
他闭上眼，轻声说：“这次，我不逃了。”
然后翻身侧睡。
手一直压在背包上，像护着最重要的东西。
夜深了。
街灯昏黄，风吹得窗框轻轻响。
他没再睁眼。
但眉头一直没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