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这一头，老马守着他的小店发呆。在城市的另一头，写字楼里还亮着灯。沈莉坐在会议室里，没走。
已经快凌晨两点了。空调轻轻响着，整层楼就她一个人。她面前的手账本上写着一句话：“为什么我没有恋爱？”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还是没动。
电脑屏幕黑了。那张写着“今日事今日毕”的荧光贴纸，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她刚刚把最后一份文件发给客户，对方回了个“OK”。工作做完了，但她不想回家。
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公文包放在脚边。西装口袋里露出一点HelloKitty纸巾。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右手食指有个浅浅的印子，是平时写字压出来的。
她翻到前一页。上面写着这周做完的事：项目汇报、预算复盘、开会记录、客户反馈。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个勾画得很重，差点把纸划破。再往前翻，全是工作的事。只有一张旧门票夹在里面，是六年前的话剧节演出票，名字叫《雷雨》。
她把票拿出来，用手搓了搓边。那时候她在话剧社，经常排练到很晚。有一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说影响学习。第二天爸爸打电话来，声音很冷：“你要是考不上研，就别叫我爸。”后来她就没再去排练，也没考研。从那以后，她把所有可能打乱生活节奏的事都推开了。
包括谈恋爱。
她合上本子，又打开，重新写了一句：“单身是因为太忙吗？”写完自己摇头。不是这个原因。别的同事比她更忙，也能谈恋爱。周末还能去露营、看展、见家长。她也相亲过，都是熟人介绍的。对面的男人穿着整齐，说话有条理，聊房子、工资、父母身体，像在谈工作。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心想这人要是笑一下会不会显得不专业？
有一次那人问她：“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说：“把手头的事做完。”
对方愣了一下：“我是问兴趣爱好。”
她想了想：“我喜欢列待办清单。”
后来就没有然后了。
她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旁边画了个叉。这不是真正的答案。问题不在别人，而在她自己。她知道怎么完成任务，却不知道怎么开始一段感情。现在她能写出三十页PPT分析市场，却说不出一句“我想多了解你”。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次考试。她考了第二名，全班只有她没拿第一。放学后她拿着试卷，在楼下蹲了很久。爸爸站在阳台上抽烟。她不敢上去，一直等到天黑，妈妈下来找她。那天晚上爸爸没吃饭，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书包从门口移到了客厅角落。意思很清楚：你不够好，不配放在显眼的地方。
从那天起，“必须第一”就成了她心里的声音。中学选科，她选了更难的理科班；高考填志愿，她挑了分数最高的专业；工作后，她抢最难的项目做，熬最晚的夜，只为能在早上第一个交报告。她以为只要做到最好，就能被人认可，被人接受，甚至……被爱。
可越这样，她越不敢靠近别人。因为她知道，感情是没有标准答案的考试。你付出全部，也可能没人回应；你小心说话，还是会说错；你保持完美形象，可对方偏偏喜欢你放松的样子。这种失控让她害怕。比通宵改方案还怕，比客户临时变卦还怕，比老板当众批评更怕。
她宁愿一个人吃饭，也不想约人担心对方迟到；宁愿周末加班，也不想参加聚会听人寒暄；宁愿睡前看报表，也不想回暧昧消息。不是没人追过她。大学时有个学长，常来找她讨论剧本，给她带热奶茶，约她看电影。她每次都答应，但从不主动联系。后来那人毕业去了外地，再没联系。她翻出那张《雷雨》门票时，才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下次我请你喝咖啡。”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把票放回本子，轻轻按了封面。也许她的单身，不是没人要，而是她不允许自己失败。她把人生当成一场比赛，只能赢不能输。而恋爱，是唯一不能保证赢的事。所以她干脆不参加。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她看了眼表，一点五十八分。该走了。
她合上本子，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时顺手整理了领口。动作很利落。她走到灯开关前，按下去。整个会议室黑了，只有出口的绿光照在地上。她拿起包，往电梯走。
走廊很长。灯每隔几秒亮一盏。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她走得不快。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了那包HelloKitty纸巾。她没拿出来，只是捏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1楼。金属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形摄像头。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门关上了。
电梯下降时耳朵有点胀。她看着数字跳动：15、14、13……她突然想，如果有人在监控室看她，会看到什么？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半夜离开公司。看起来很努力，也很孤单。但没人知道，刚才她在会议室里，第一次认真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而且没有逃避。
数字变成“1”，门开了。大厅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头。认出是她，点了点头。她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向旋转门。
外面风有点大，吹起了她的刘海。她抬手压了压，没停下。路上没人，路灯下有几片落叶。她沿着路边走，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没写完的句子。
她拐过街角，看见便利店还开着。玻璃门里，店员靠着收银台玩手机。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背包带滑下来，她伸手提了提。手掌蹭过布料的感觉很真实。
她知道答案还没找到。但至少今晚，她没再说“工作忙”。她面对了那个藏了很久的问题，并且承认：她的单身，不是偶然，也不是命不好，是她自己一步步选的。就像她每天准时起床、每份文件反复检查、每个会议提前到场一样，这是她控制生活的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让她错过了别的可能。
她走到公交站，站台空空的。末班车早就走了。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解锁界面是空白的，没有照片。她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地址，等车来。
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些。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要哭，但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