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是在极夜最深的时刻做出决定的。
冰原上出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医疗舱。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把他抬了进去,像搬运一件已经出现裂纹的容器。医生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的生命体征仍在,但仪器上显示的波形却不像一个人类该有的样子。忽强忽弱,忽快忽慢,像有两个不同的心脏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他还在出血。”有人低声说。
“那不是血。”另一人答道。
蓝色液体从江哲口鼻和心口渗出,混着细碎的金光,在无影灯下像某种活着的液体。它不愿被吸走,也不愿凝固,倒像一群看不见的粒子在暗中流动。
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而在这一切之外,江哲的意识正在下沉。
他按照艾芮-7传来的频率调整呼吸,把那道半量子化的感知从皮肤表面一寸一寸收回来,像把一张散开的网重新卷起。冰原、风雪、医疗舱里的低语,逐渐离他远去。心脏的跳动也不再是咚咚的闷响,而变成了一条向下的长梯。
他的身体分解成无数微小的光点,从冰原与现实的边界滑落,穿过一层像水又像雾的膜。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神纹市上空。
准确地说,他不算有身体。蓝金色的天空下,他的存在像一股汇聚的风,能感觉到每一粒光的温度,却没有手可握,没有脚可踏。新太阳悬在城的上方,光芒温暖,像一颗被两个文明共同点燃的星。
“欢迎来到微观世界。”艾芮-7的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
江哲转头,看见她站在神纹市最高塔的尖端上,身体依然半透明,但她的眼睛比任何一次都亮。像两片从古老星河中切下来的冰。
“林堰在哪?”他问。
“边缘七区。他聚合了一头东西。那些散落的碎片找到了足够的微观生命做原料,已经形成了一头低阶聚合兽。它在吞噬周围的文明碎片,不断壮大。”
“有多大?”
“如果以你们宏观世界的尺度来算……大概七米高。”柯罗-2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平静,“但微观世界里,它现在就是一座山。紫色的山。”
江哲的意识沿着新太阳的光线向边缘七区投去。
他看到了。
那是一头难以名状的东西。远远看去像由无数破碎肢体拼成的巨人,浑身覆盖着紫色鳞片,又像有无数张脸在皮下翻动。它没有头,或者说整个身体都是头。十几条粗细不一的触手从脊背伸出,像被剥了皮的树根,在空中摆动。所过之处,蓝金色的生命光点成片成片地熄灭,像被吸走了全部温度。
而它确实在朝下一个文明聚集区移动。
“光尘舰队已经就位。”柯罗-2说,“就等你。我们没法破开它的核心,那是林堰最后的一点意识。只有你的半量子能量能伤到它。”
江哲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那头巨兽的移动方式。它似乎在按照林堰生前的战术逻辑行动,逆着光尘舰队的包围方向突围,专挑能量薄弱的缺口突破。
“我需要一个坐标。”江哲说。
“什么坐标?”柯罗-2一愣。
“我必须以宏观意识作为锚点,在它的核心附近打开局部量子井。但我需要一支先遣队把那头东西引到指定区域。给我一个它不会起疑的路线。”
“我已经准备好了。”艾芮-7说,“我会亲自当诱饵。”
“你现在的状态——”
“正合适。我半透明,容易被误认为是高能残影。它会追我。”
江哲沉默了一瞬,像在衡量什么。最终他说:“好。”
光尘舰队从四面八方升起,像一群被风吹起的蓝金色沙粒。它们数量极多,却又安静得近乎神圣。柯罗-2把舰队的指挥权短暂地交给了江哲——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用来“感受”。因为此刻的江哲不需要武器,他本身就是武器。
第一波诱敌机群从巨兽左侧掠过。它们像蚊蚋般灵巧,在紫色触手的缝隙间穿梭。兽被激怒了,发出不属于任何生命的声音,像金属撕裂同时有千万人在尖叫。它朝机群追去,巨大的身体碾过一片废弃的冰城,高楼像沙堡般崩塌。
可就在它跨入预定区域的瞬间,江哲感到了一股极强的情绪从兽体内涌来。
那种情绪极其熟悉——是林堰。
“看见了吗?你是在杀一个已经死过的人。”巨兽突然停下,深处传来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像从无数张嘴里同时说出,“进来吧,江哲。再靠近一点。你和我早就不是纯粹的人类了。”
江哲心头微微一震。
就在这一震之间,以他意识为中心,周围空间陡地膨胀了一下,像宏观世界的引力错乱投射进了微观世界。最近的光尘舰群像被人抓住尾翼一样,向两侧剧烈晃动,队形瞬间裂开。
“江哲!稳住!”柯罗-2吼道,“你的情绪在引发宏观化震荡!你想把整个舰队震碎吗?”
江哲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意识集中在心脏上。咚,咚,咚。让金色的光取代愤怒,让冰原般的冷覆盖恐惧。
巨兽借着这一瞬的破绽,猛地跃出包围圈,朝更深的星区逃去。
“它跑了!”柯罗-2怒道。
“让它跑。”江哲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它跑的方向,就是它的核心最薄弱的位置。”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紫色的野兽不再只是恐惧,而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