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的区域不算小。
他们给了他一间位于城郊的独栋建筑，窗明几净，有供暖、有热水、有床，甚至有人定点送来餐食。但江哲很快发现，屋子外面布置了三层无形的监视网。无人机在低空巡航，楼下的“维修工人”每隔四十分钟就换一班，远处还有一辆通信车停在小巷里，日夜不停地截收一切电磁信号。
他们不让他离开。
江哲没有抗议，也没有试图联系外界。他每天按时吃东西，按时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像在审视这座陌生的人类城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感知早已不在这栋房子里。
从被带进这里的第一晚，他就察觉到了冰原方向的异动。
那种感觉极细微，像一道极细的紫色丝线从地底极深处慢慢向上钻，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方轻轻呼吸。每当他安静下来，把心跳频率调到与微观宇宙同步时，那种感知就变得愈发清晰。地下深处有力量在汇聚，不是林堰，比林堰更远、更冷，像从更高的地方垂下来的、某种试探性的触须。
“你感知到了。”艾芮-7的声音出现在意识深处，夹杂着极细微的电流声。
“那是什么？”
“高维存在派来的侦察兵。不是本体。只是用来探测物质世界规则的探针。它从冰原下方的裂缝钻出来，但非常微弱。”
“林堰打开的门。”
“对。”艾芮-7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关上了大门。但门槛上还有缝隙。”
江哲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城市边缘的山脊线。远处的灯光像一串藏在黑暗里的珠子，冷而陌生。他摸了摸手腕，那枚金属圆盒就贴在袖口内侧，温度与皮肤相同。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第三天夜里，江哲开始“逃跑”。
他没有破坏任何锁，也没有与守卫发生正面冲突。他只是闭上眼，将自己的呼吸频率放慢到接近停止的边缘，然后沿着半量子感知找到了一条既不属于宏观，也不属于微观的“间隙路径”。那是一种他刚刚学会的移动方式，像把身体暂时折叠进两个世界的缝隙中。
穿过墙壁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道光，滑过所有阻挡他的物质。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软禁楼背后的街上。远处巷口的守卫仍盯着大门，没有任何反应。
他裹紧外套，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之后的几天，江哲沿着荒原小径向北方行进。道路渐渐从硬化路面变成土路，再变成雪道。城市退到身后，像一场灰色的梦。
他的速度并不快，时常为了避开巡逻队而绕行山林和冰河。包里的压缩食品几乎没有动过。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传统食物——只要把心跳频率维持在某个特定节奏上，沙漏宇宙中的新太阳就会向他输送极微弱的能量。像一条无形的脐带，将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
柯罗-2说：“你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耗能系统，更像是一台接收装置。”
江哲嚼了一口雪，没有接话。
路途中，微观生命以极小的方式与他同行。夜里，无数极细微的蓝金色光点会从冰缝中浮出来，像星尘一般围绕在他周围，帮他驱散风中的寒意。他看不见它们的形状，却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如同皮肤上多了一层极薄的光。
他们帮他照亮前路，也帮他避开冰层上的裂缝。
但追兵还是来了。
第五天黄昏，两架低空突击机从山脊后方升起，探照灯割开风雪。引擎声由远及近，极有压迫感地填满整片沉默的荒原。
江哲没有跑。
他停在雪地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
“江哲！原地别动！”扩音器里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你已违反公民管制令……再重复一遍……原地别动！”
他没有动。
突击机缓缓下降，两股气流把地上的浮雪卷向两侧。舱门打开，一队穿着灰白相间雪地作战服的特种兵跳下来，举着枪朝他逼近。他们动作极专业，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想伤你们。”江哲说。声音很轻，却顶着风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江哲照做了。
可就在领队靠近时，他脚边的蓝金色光点突然一拥而上，像被惊扰的蜂群般扰动了一下。那只是极细微的反应，却让领队头盔里的信号瞬间中断了零点几秒。他脚步一顿，误以为江哲要攻击，手指压在扳机上。
“别开枪！”有人在后头喊。
枪没响。
江哲没有再看那队人。他后退了一步，身体从雪地上轻轻“滑”出几米远，像被风吹动，却透着说不清的诡异。士兵们愣住了。
“回去。”他留下一句，“冰原上有比我和微观文明更大的东西。让你们的人别再追了。”
说完他转身，朝风雪更深处走去。
追兵没有再跟。
江哲一步步走进灰白色的荒原深处，直到身后再没有机械声。他终于在一条冰河岸边停下，蹲下来，捧了一捧极冷的河水洗脸。水珠从他指缝滑落，像液态的玻璃。
就在此时，天边极远处，一道紫色裂缝无声地裂开。
极细，像针尖在黑色天幕上划了一下。
它张开的时间不过几秒，却从中滴下一滴黑色的液体。那滴液体穿过云层，穿过冷风，落进不远处的雪地里。
没有声音。
可当它触地的瞬间，周围的积雪像是被烧着了一般，迅速染成墨色。黑色朝四面八方蔓延，像倒进清水里的浓墨，吞掉了那一片雪白。
江哲缓缓站起身，望向那片漆黑。
黑色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它稳稳地嵌在雪原上，像一只不闭合的眼睛。
风从它上方刮过，都变得黏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