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风呼啸,青石擂台的石面被掌风刮出一道道浅浅印痕。
沈砚从容游走,全部以青云掌拆解回敬。
外人所见,两个人招式套路完全相同,都是宗门传授的基础武技,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只有沈砚自身清楚,每一次对撞,他都在过滤对方袭来的驳杂灵力。赵莽攻击之中裹挟的那些道污杂浊,顺着掌力冲撞过来,刚刚触碰到沈砚手掌经脉,便被潜藏在皮肉之下的墟力滤网悄然消融殆尽,半点都侵入不到他的丹田本源。
赵莽一身修为引气三层巅峰,两年丙院苦修,资源大半靠勒索新人得来。可他修炼的每一分灵力,都沉淀着《青云引气诀》留下来的暗秽,看着攻势汹涌,实则后劲虚浮,几番猛攻之后,气息便已经开始粗重。
他每一掌挥出,自己的手臂经脉都在被功法自带的暗伤持续磨蚀,只是沉浸在争斗怒火之中,自己浑然不觉。
“给我倒下!”
赵莽一声暴喝,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尽数催开,青色灵光暴涨,双掌合拢,使出青云掌之中杀伤力最强的一式「云落千重」。
劲风卷动擂台之上碎石,铺天盖地压向沈砚周身。台下众多弟子呼吸一滞,不少依附周奎的人已经高声呐喊喝彩,认定这一记重招,必定可以将沈砚重创打飞。
高台之上,两名执事端坐观赛,目光淡淡扫过擂台,并未过多在意丙院底层弟子的厮杀。
看台一侧,周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冷厉,紧紧盯着场中。他心中已经想好,只要沈砚被打成重伤,便是最好的结果。当众折辱之后,沈砚锐气尽丧,在丙院再无立足之地,要么低头臣服上交灵石,要么就此彻底沉沦,在资源封锁之下修为停滞,最终黯然离开青云宗。
面对扑面而来的重重掌影,沈砚没有选择硬接。
他脚下踩着青云步的标准步法,身形轻轻侧滑,身形看上去并不迅捷惊艳,完全就是外门弟子苦练出来的普通身法,堪堪避开正面最狂暴的那一道劲力。
与此同时,双掌依旧维持青云掌的架势,掌面斜斜向上,迎向赵莽的攻势侧面。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次寻常的招式拆解,没有任何花巧,没有奇异灵光。
可内里,提纯到极致的墟力顺着手臂悄然灌注掌心。他不向外爆发异象,只是把全部力量凝于掌骨之内。
砰!
两掌侧面重重相撞!
巨大的碰撞声响响彻擂台,护禁光幕泛起一圈圈青色涟漪。
赵莽只感觉自己全力一击,如同撞在千锤百炼的精铁山石之上。狂暴的力道反弹回来,顺着双臂逆流而上,手腕关节一阵剧痛,整条胳膊发麻,灵力流转瞬间紊乱。
他积蓄许久的攻势,一瞬间直接崩散。
“呃啊!”
赵莽闷哼一声,脚步疯狂向后退却,脚下青石被脚掌蹭出两道深深划痕,一连退出去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子。他右臂微微颤抖,掌力反噬之下,经脉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赵莽输了?!”
“那可是引气三层巅峰,在丙院也算一号人物,居然败给一个刚入山门没多久的新人?”
“沈砚的修为明明看上去也是引气三层,怎么会有这般厚重的力量?”
四面八方的议论声潮水一般涌上来。
周奎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戾气翻涌。他万万没有料到,被自己断掉全部资源的沈砚,非但没有衰败下去,擂台交手,反而将自己手下得力的心腹打伤。
他原本以为资源封禁便是扼住对方的死穴,如今才猛然察觉,这一招,似乎并没有伤到沈砚根本。
擂台之上,赵莽又羞又怒,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不顾手臂伤势,便想要再次扑上来死战。
“够了。”
高台之上,负责主持小比的执事沉声开口,声音裹挟灵力压过全场喧嚣,“赵莽灵力溃散,失去再战之力,此局,沈砚胜。”
宗门规矩摆在那里,小比点到为止,既然执事已经宣判胜负,赵莽纵然满心不甘,也不能继续出手。他狠狠瞪了沈砚一眼,咬着牙,捂着受伤的右臂,狼狈跃下擂台。
沈砚立在擂台中央,青袍被劲风吹动,神色平静,不见半分骄狂。
得胜之后,他没有半分张扬,微微对着高台执事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完全是恪守宗门规矩的新晋弟子模样。
可就是这份平静,落在周奎眼中,越发刺眼。
“运气罢了。”周奎低声自语,指尖紧紧攥起,“不过是接住赵莽一招反噬,看他能赢几场。”
在他看来,沈砚必定是之前有所奇遇,身上藏有什么外物加持,才能够刚刚险胜。失去日常任务资源,丹药灵石全无,持久战之下,灵力消耗得不到补充,沈砚撑不了多轮。
小比继续推进。
沈砚走下擂台,短暂调息。
他体内,刚刚交手沾染到的少许驳杂气息,已经被三处关隘尽数滤除。刚才一番打斗,对外消耗的只是表层伪法灵气,丹田深处的真墟本源几乎没有损耗。旁人擂台比拼,每一战都要耗损大量灵力,事后需要灵石丹药打坐恢复。于他而言,方才一场激战,更像是一次打磨肉身经脉的历练。
一轮轮比试接续上演。
不断有弟子登台落败,负伤退场。丙院弟子之中,绝大多数人根基虚浮,拼斗全靠一股悍勇之气,赢了便意气风发,输了便垂头丧气。
很快,第二轮的点名到来。
“丙院,沈砚,登台。”
沈砚再度踏上青石擂台。
这一次,对面站上来的,依旧是周奎派系的一名弟子。此人修为引气三层中期,懂得一些阴柔刁钻的小手段,上台之后,二话不说便直接抢攻,招式处处朝着关节软肋招呼,想要借着比武规则的空隙,挫伤沈砚手脚,让他直接丧失后续参赛能力。
台下众人看得心中了然,周奎摆明了,要借着小比,轮番找人消耗重创沈砚。
沈砚依旧以青云掌应对。
外表招式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内里墟力流转,见招拆招。对方的阴狠诡计,每一次刁钻偷袭,都被他凭借远超同阶的肉身根基稳稳化解。
他刻意压制自己爆发的力量,绝不一招定胜负,刻意拉长交手回合,看上去打得有来有回,险象环生,好几次看上去险些就要被对手击中。看台上不少弟子都捏了一把冷汗,只当沈砚打得十分艰难。
只有沈砚自己清楚,每一次险象,都是他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他不能赢得太过惊世骇俗。
在这一座处处布满窥探的青云演武场,若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新来丙院弟子,一路摧枯拉朽横扫全场,必然会引来无穷无尽的深究。到时候,神识探查、功法核验接踵而至,借假养真的隐秘,便会有暴露的巨大风险。
他要赢,但不能赢的太过耀眼。
几番缠斗过后,抓住对手灵力消耗、招式露出破绽的一瞬,沈砚一掌轻拍对方胸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将对手震飞出擂台,不至于重伤性命,却足够分出胜负。
“沈砚,再胜一局。”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连两场胜利,让周遭看向沈砚的目光彻底改变。原本大多是看戏、嘲讽,如今多出不少惊异,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看台高处。
端坐的两名外门执事之中,那一名年岁稍长,鬓角染上白霜的李长老,目光在沈砚身上多停留了数息。
他执掌丙院诸多事务多年,见过无数弟子起起伏伏。他看得出来,这个叫沈砚的少年,灵力光芒并不璀璨,修为境界也仅仅停留在引气三层,看不出什么得天独厚的天赋异象。可他交手之时的根基底蕴,却和寻常丙院弟子截然不同。
不骄不躁,遇险不乱,攻防有度,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地,心性远超普通新人。
“倒是一块璞玉,可惜身在丙院,又得罪了周奎那一伙人。”李长老心中暗自留下一丝印象,却没有当场过问,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这便是后续【长老生留意】的伏笔,在此处埋下,不爆发,仅仅只是心底记下此人,为后续的试探、召见做铺垫。
一旁的周奎,脸色已经阴沉如水。
两轮全部拿下,沈砚依旧站在小比擂台之上。没有灵石丹药补给,接连两场打斗,看上去气息仅仅只是微微有些喘,完全没有耗尽灵力的疲态,完全超出了周奎全部预判。
周奎心中妒火开始滋生。
一个本该被资源封禁死死困死的新人,非但没有垮掉,反而在小比之上连克自己两名手下。若是任由沈砚继续赢下去,拿到小比靠前的名次,得到宗门下发的灵石丹药奖励,那么自己之前所有的打压,就等于全部沦为笑话。丙院之中,那些原本畏惧自己的底层弟子,心中也会生出别的念头。
绝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
“下一轮,我亲自来。”
周奎低声对着身边剩下的几名跟班吩咐,“你们不用再上去白白损耗。”
他引气四层的修为,在丙院属于上游水准,平日里极少亲自下场对付新人。今日,沈砚接二连三的取胜,已经刺痛了他的骄傲。
这就是骄子针对的直接导火索。
擂台之下,沈砚短暂调息,默默盘算得失。
两场胜利,拿到积分,可以换取一部分基础修行物资。虽数量不多,却足以应付表面上的修行消耗。
可危险也随之而来。
周奎已经动了真火,接下来,对方极有可能亲自登台。引气四层,依靠多年搜刮资源堆出来的修为,灵力总量远高于普通三层修士。
纵然对方根基空洞,可境界差距摆在明面上。自己若是依旧刻意收敛实力,会有落败受伤的风险;若是展露过多力量,又容易引来更深的怀疑。
进退之间,处处皆是权衡。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日光渐渐向西偏移,擂台交手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无数弟子还在为名次、资源拼死搏杀,沉浸在青云宗编织出来的大道幻梦之中。
沈砚抬眼望向高台,捕捉到李长老方才扫过来的那一道目光,心中了然。
自己已经,被人记住了。
他又转头望向人群前方,撞上了周奎冰冷充满妒意的视线。
风雨,才刚刚开始。
小比擂台,看得见的是拳脚胜负,看不见的,是仙门之内的人心倾轧,诡计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