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禅的身影消失在灵田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周围杂役们惊恐未定的眼神。
萧洒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那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像是被烈日烤化了的糖稀,黏腻而苦涩。
他并没有立刻动身前往毒瘴荒区,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卷刃的铁锄插回地面,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锄柄上的泥垢。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平复胸腔内那股翻涌的戾气。
“萧洒哥……”旁边一个瘦小的杂役弟子怯生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上官执事这次是动了真格,毒瘴荒区里连老鼠都活不过三天,你……”
萧洒头也没抬,随手将手帕塞回怀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六子,怕什么?富贵险中求,咱们这种烂命一条的,不往死地里钻,难道等着在灵田里晒太阳晒成干尸?”
他的语气轻松戏谑,仿佛刚才那个让他去送死的命令不过是上级安排的一次普通加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饥饿与愤怒交织后的生理反应。两天没怎么进食的身体,此刻正发出无声的抗议。
收拾好农具,萧洒背起那只破旧的竹篓,朝着宗门最边缘走去。
那里常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即便是外门弟子也极少涉足。
越靠近毒瘴荒区,脚下的土地便越发松软泥泞,原本翠绿的杂草也逐渐变成了枯黄发黑的模样,叶片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白霜。
萧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部的痉挛,迈步踏入了那片禁地。
刚进入范围,一股阴冷的湿气便顺着毛孔钻入体内,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腐烂落叶上发出的“咔嚓”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萧洒没有急着干活,而是先找了个相对干燥的高地坐下,从竹篓底层摸出了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馒头。
这是他在灵田角落里偷偷藏起来的,也是他最后的口粮。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馒头干涩难咽,卡喉咙的感觉让他眉头紧皱,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这点食物对于维持体力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他不至于当场晕倒。
吃完馒头,他又灌了几口随身携带的水囊里的凉水。水是井水,带着股铁锈味,喝下去后肚子更疼了。
休息片刻,萧洒站起身,拿起一把生锈的小铲子,开始清理第一堆废料。
这里堆积的都是历代杂役丢弃的破损法器残片、枯萎的灵植根茎,以及一些处理失败的丹药残渣。
这些东西看似无用,实则蕴含着一丝驳杂且狂暴的气息,普通人接触久了极易中毒。
萧洒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用铲子将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枯藤挖出来。
就在铲子触碰到泥土深处时,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在那黑乎乎的淤泥之下,隐约露出了一抹异样的色泽。
并非泥土的灰褐,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上面还刻着几道极其细微、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
萧洒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作为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杂役,他对各种材料的质感有着本能般的敏锐。
这块东西不对劲,它不像是什么废弃法器,倒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石,或者是……土?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拂去表面的浮泥。随着泥土脱落,那股奇异的香味愈发浓郁起来。
这香味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清冽感,像是深山老林里清晨的第一缕露水混合着陈年普洱的味道。
饥饿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极度的虚弱让萧洒的大脑有些恍惚,眼前的金光似乎变得诱人无比,仿佛是一块刚出炉的热糕。
理智告诉他这很危险,未知之物不可乱碰,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叫嚣着吞噬。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块沾着金纹的泥土。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食道直冲胃部。
那感觉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喝下了一口烈酒,却又比烈酒温和千百倍。
暖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原本因寒冷和饥饿而僵硬的肌肉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甚至产生了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
“这是什么……”萧洒瞪大了眼睛,心中惊疑不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来。
轰!
尘土飞扬,萧洒整个人连同那块奇土一起,跌入了一个隐蔽的深坑之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萧洒的身影。
并没有预想中摔得粉身碎骨的剧痛,身体落入的似乎是一堆松软的杂物之中。
尘土飞扬间,那股奇异的暖流仍在体内横冲直撞,让萧洒原本因饥饿而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剧烈地咳嗽着,挥散面前的灰尘,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然而,身体的虚弱远超他的想象。
两天未进一粒米,加上刚才那口“奇土”带来的短暂亢奋过后,反噬来得猛烈而彻底。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四肢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使不上半点力气。
“该死……”萧洒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骂。
他试图调动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真气,却发现经脉依旧如枯木般死寂,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这就是五行外废脉的悲哀,无论怎么努力,灵气都无法留存,更别提施展法术或强化体魄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萧洒摸索着周围,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腐朽的木头,还有黏糊糊的泥土。
这里显然是一个废弃已久的深坑,堆满了历代杂役丢弃的垃圾。
肚子再次发出雷鸣般的抗议,一阵痉挛般的绞痛让他冷汗直流。那种饥饿感不再是简单的空虚,而是一种吞噬灵魂的野兽,啃噬着他的理智。
“草根……对,草根。”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萧洒强撑着身子,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垃圾堆里蠕动。
他记得上官禅说过,毒瘴荒区虽然危险,但边缘地带有些耐旱的野草,根部富含淀粉,虽苦涩难咽,却能充饥。
他爬向坑壁相对干燥的一侧,那里有一丛半死不活的灰白色杂草。
萧洒伸出颤抖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泥里,用力拔起一株。根茎细长,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沾满污泥的草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苦。涩。腥。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植物特有的毒素味道在口腔中炸开,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萧洒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将那一团粗糙的食物咽下去。他知道,吐出来就是死,咽下去才有一线生机。
一口,两口,三口……
随着少量的食物进入胃部,那阵致命的眩晕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萧洒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
他环顾四周,借着坑顶缝隙透下来的一缕微弱天光,打量着这个囚笼。
坑底杂乱无章,破铜烂铁堆积如山,生锈的铁剑残片、断裂的法器碎片、枯萎的药草茎秆……这些都是修真界眼中的废料,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但在萧洒眼中,这些却是救命的稻草。
他又挖了几株草根,这次吃得更加小心。每吃一口,都要停顿片刻,感受身体的反应。
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恶心感之外,那些草根入腹后竟没有带来腹泻或中毒的迹象,反而有一种微弱的暖意汇入四肢百骸。
“难道是因为之前那块怪土?”萧洒心中疑惑,但此刻无力深究。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坑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下来,光线变得更加黯淡。
萧洒已经吃了十几株草根,胃里的空虚感终于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饱胀感和隐隐的刺痛。
体力恢复了些许,至少能支撑他站起来走动。
他开始沿着坑壁缓慢移动,寻找出路。
坑壁陡峭,布满了青苔和碎石,攀爬起来极为困难。
每向上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就在萧洒快要绝望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嗡——
声音低沉而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某种古老器物发出的共鸣。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直击灵魂,让萧洒浑身汗毛倒竖。
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嗡——嗡——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萧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声音源头位于一堆厚重的枯枝败叶之下。
那堆垃圾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甚至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一股莫名而愈发强烈的吸引力,却让萧洒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