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侧头，铜节擦着他耳朵过去，铁环刮出一道血痕。第二节横着扫过来，他往后仰，铜节从鼻尖上方一寸的位置呼地过去。第三节从下往上挑，正打在他右手绷带上。
绷带裂了。刚长好的伤口又崩开，血渗出来。林枫退了两步，左手拔短刀。苏婉清从侧面冲上去，铁棍劈头砸下去。那人三节棍一收，铜节并拢，硬接了苏婉清一棍。当的一声，苏婉清虎口震裂，铁棍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像上。
“不行。”苏婉清咬牙站起来，“他力气太大。”
那人没追，站在原地把三节棍在手里转了一圈。铁环哗啦哗啦响。“你们两个人加一块不够我一只手。别费劲了。”
林枫擦了擦嘴角，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咬破了。他盯着那人手里的三节棍。硬兵器，近可当短棍，远可当链棍，收放自如。自己左手使刀，右手废了，苏婉清力气不够，正面打是送。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石像底座。
庙里的空气突然凉了。
林枫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石像底座上开始结霜。那个三节棍的人也停了，铁环不响，他的眼睛盯着庙顶的塌口，瞳孔缩了一下。
塌口外面，夜空中裂开了一条缝。
那道缝横着撕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一道雷从裂缝里劈下来，横着劈的，雷光落在庙外十米的地方，炸出一个焦黑的坑。第二道雷紧跟着劈在庙门口，门槛石碎成粉末，气浪冲进来把最近那尊石像掀翻了。第三道雷劈在庙顶塌口正上方，残存的横梁烧成炭，碎块往下掉。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从庙外传过来。
空地上方的半空中，浮着一个人。
她悬在离地一丈高的地方，脚下空荡荡的。周身环绕着五六颗圆形的电球，每一颗都在噼啪放电，蓝白色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低头看着庙里，目光穿过塌口，落定在林枫胸口的位置。
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轻轻压在嘴唇上。
动作很慢。她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什么。电光在指缝间跳动，照亮了她的眼睛。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淡，但眼神沉得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
她落下来。双脚碰到地面的瞬间，一圈电弧从脚下炸开，蓝白色的光浪往外推。五六颗电球从光浪里滚出来，散在她身周，滚过的地方碎石烧成焦黑，草叶卷成灰。她站在庙门口，看着林枫。
“你身上有符咒。”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干脆，“谁给你的。”
林枫没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电球跟着她移动，滚过断墙的时候把石头烧出几道黑痕。
“交出来。”
林枫把短刀横在身前。右手握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疼得他吸了口气。
“不交。”
女道士看着他。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右手。五颗电球同时飞到空中，排成一条线，对准林枫。头顶的雷云重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下来。
林枫擦了擦嘴角的血，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靠着石像，手在抖，但没退。他转回头，看着女道士脚边那些滚动的电球。
“可恶。”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女道士抬手。五颗电球飞向林枫。
一道剑光从侧面劈进来，银白色，斜着切过五颗电球的连线。第一颗被劈开，电弧炸了满地。第二颗第三颗被剑风带偏，撞在断墙上烧出两个焦洞。剩下两颗拐了弯，朝剑光来的方向飞回去。
女道士偏头。两颗电球擦着她的头发过去，在身后的林子里炸开，两棵树拦腰断了。
青墨站在庙的断墙上。剑尖朝下，银色的眼睛盯着女道士。她左臂在流血，袖子撕了半截，小臂上三道口子往外翻着肉。
“你追他没用。”青墨说，“他身上那点气息，是我掉的。”
女道士转过身，看着她。电球在身周慢慢转，噼啪响。
“化物。”女道士的声音很平，“你护他？”
“不护。但他的命我有用。”
女道士歪了歪头，像在判断什么。然后她抬手，头顶的雷云重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往下压，整个庙顶的塌口都被照亮了。
“你挡不住我。”
“试试。”
青墨动了。她从断墙上下来，脚不沾地，剑光贴着地面扫过去。女道士没躲，两颗电球迎上来撞在剑刃上。青墨手腕一翻，剑身转了半圈，把电球弹开。第三颗从侧面飞过来，她侧身让过，电球擦着肩膀过去，灼掉一层布。第四颗第五颗同时到，她横剑格挡，电弧从剑身传遍全身。
她抖了一下，没退。
“剑不错。”女道士抬手。头顶的雷云聚成一道柱，暗红色变成银白色，从塌口直劈下来。
青墨抬起头，看着那道雷柱。
她把剑竖在身前，两只手握住剑柄，剑尖朝天。剑身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来，暗绿变淡金，淡金变白，亮到极致。
雷柱劈下来。
剑身挡住雷柱的瞬间，青墨的脚陷进碎石里三寸。她腰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没跪。雷柱持续了大概两秒，剑身上的白光开始闪，像要灭。青墨抬起头，银色的眼睛里映着雷光。
然后她松手了。
两只手从剑柄上松开，剑落在地上。雷柱失去阻挡，砸在她身上。青灰色外套从肩膀开始裂，裂纹往下走，腰间的皮带断了，银色的眼睛在裂到眼眶的时候闪了最后一下。整个人形碎成一片一片，浮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缩回剑里。
剑落在地上，咔的一声。剑身上的符文全暗了，剑柄上的旧绳结松了半圈。
女道士低头看着地上的剑。她伸手，一颗电球飞过去碰了一下剑身。
“废了。”女道士说。
她收回目光，往林枫跑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没追，抬手把雷云收了，转身往庙外走。走到断墙边，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剑，又看了一眼林枫和苏婉清躲的方向。
然后她走了。电光消失在林子深处。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焦糊味、结霜的石头、和一把落在地上的剑。
林枫趴在林子边缘的土坡后面，脸贴着泥，手按着苏婉清的肩膀。两人谁都没动，连呼吸都压着。等到雷声彻底没了，林子里只剩虫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婉清先抬起头。她看了一眼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枫。
“她走了。”
林枫没回话。他从土坡后面爬出来，蹲着，又等了几秒。雷云散尽之后月光重新落下来，照得庙里惨白一片。断墙上还挂着霜，石像倒了一地。那把剑躺在碎石中间，剑身暗的，没有光。
林枫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向剑柄。
他握住剑柄，拿起来。符文暗得看不出纹路，他把剑横在手掌上看了一遍。剑格正面的圆形凹槽还在，里面的铁片没掉。背面那个方形凹槽空的。
他喊了一声：“青墨。”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剑在他手心里震了一下。很轻，只跳了一下就停了。
林枫握着剑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脸，绷带上的血干了，黏在手腕上。他把剑收到身侧，转头看了一眼女道士消失的方向。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方向的天边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光滑着，慢慢散。
“能走吗。”苏婉清走过来。
“能。”
“剑呢？”
“带着。”林枫把剑插进腰间的皮带里。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把铁棍收好，拍掉身上的土。
两人往林子北边走。走了几步，林枫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了的庙。石像倒在地上，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他转回头，继续走。
剑在他腰间震了第二次。比第一次长了一点，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打断。
林枫低头看了剑一眼，没停步。
“慢慢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