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炸弹的余波还在城市上空没有散尽，天空已经极不寻常地暗了下来。
首都被迫进入极夜管制。白天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太阳在低空悬挂几个小时便匆匆坠下，像一颗不愿多待的眼睛。人们在街道上抬头，能看见一层极淡的紫色薄雾浮在云层边缘，像天空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掐住。
爆炸地点已经被封锁了整整三天。军队在警戒线外架起了两圈临时隔离墙，无人探测车成排地巡航。可谁都知道，真正的伤口根本不在地下，而在天上。
那道紫色裂缝，像一道垂直悬挂在云层中的伤疤，从爆炸中心正上方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企及的高处。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收敛，像一只微微闭上的眼，在混沌与秩序之间留了一道缝。
江哲站在一栋被征用的旧天文台顶端，仰头望着那道裂缝。
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和电流的气味。身旁是艾芮-7与柯罗-2的意识投影，他们从圆盒中走出，像三个不同尺度的生命站在同一片人类废墟之上。
“他们来了。”艾芮-7说。“这次不是侦察兵了。是前哨开始正式观察。”
“我们有时间吗？”江哲问。
“没有足够的时间。”柯罗-2罕见地没有用敬语，“边缘七区的量子风暴已经不受新太阳控制了。有些星流正在逆流，像被上面的东西吸引到裂缝附近。”
“如果我们现在带人进去呢？”江哲说，“把关键人口转移到沙漏宇宙。以微观宇宙的体积，容纳一座城市绰绰有余。”
“你只能带一部分。”艾芮-7说，“而且，一旦高维存在破门而入，沙漏宇宙只会从一个避难所变成一块封闭的猎物。”
“所以避不了。”
“不能只避。”艾芮-7轻轻说，“要一起守。”
沙漏宇宙内部，一场被称为“宏微共栖计划”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微观人类没有退缩。这是幸存者文明的共识。在神纹市的复兴议会中，关于是否与宏观世界合作，争议极大。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仍记得宏观世界曾对微观尺度一无所知。但最终，由幸存者代表组成的议会做出了决定：把一项关键技术送往宏观世界。
那是一项基于量子叠加原理开发的防御科技，能让宏观与微观世界的物质进行“相变协同反应”——用宏观世界提供给微观文明的稀土金属、高纯度硅和稀有气体，与微观世界的量子能核心结合，制造出一种可以覆盖整个人类城市的相变护盾。
但这项技术的代价，是牺牲一部分微观文明的自主性。一旦共享给宏观世界，他们将无法单独控制这种防护网络。
艾芮-7把这份“宏微共栖计划”的完整资料展现在江哲面前。数以万计的图纸、公式、模型在空气中悬浮，像一片发光的星图。
“他们愿意？”江哲问。
“他们比我们更早做好了准备。”柯罗-2说，“在冰封百年后，他们不敢再用沉默来求生。”
全球会议在第四天召开。
这次不是听证会，而是一场紧急的闭门会议。各国政府代表挤满了加密会议舱，屏幕上闪烁着实时翻译和战场数据。争论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恐慌让许多人失去了冷静。
“合作可以。但我们要看到实际的东西。”一名将军紧盯着江哲，“把核心技术交出来。我们不会白白提供稀土和能源。”
“不需要全部。”江哲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微观特区。”
会议安静下来。
江哲把立体地图调出，画面显示的是北部冰原边缘的一座废弃工业城。它原来的名字已经少有人记得，只有几个旧地图上还标着“灰脊市”。
“这里。把这片区域划为宏微共同管理地带。微观文明的能源科技、量子防御技术、医疗手段，都可以应用于特区建设。人类提供宏观材料和现实世界的物资供应。这不是单方面索取，是交换。”
“谁来保证这些技术不会被滥用？”
“由特区内两个文明的代表共同监管。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各有一个否决权。”
“你在说一个国中之国。”有人低声说。
“不。”江哲摇头，“是两个世界边缘上一道共享的墙。”
艾芮-7与柯罗-2的身影在会议室前方浮现，像两块安静的光。江哲退后一步，让他们的声音被听见。
“我们可以给技术。”艾芮-7说，“但我们需要人类的承诺：不猎杀、不研究、不囚禁任何微观生命。否则，新太阳会变成一颗熄灭的石头。”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威胁还是警告。
最终，协议没有完全通过，但也没有被否决。各国代表同意了“有限技术试点”，灰脊市被暂定为“微观特区”选址。资源与部队开始向北方调动。
就在这时，城市的防空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所有屏幕同时切到外部监控画面：在极夜上方，紫色裂缝像肌肉纤维一样向两侧缓缓撕裂，比前几天扩大了整整三倍。裂缝深处，有无数极细的紫色闪电在无声地爬行。
江哲冲到天台，寒风像刀一样刮过他的皮肤。
他看见那道裂缝不再只是裂缝。
它在动。
就像一只沉睡了亿万年的眼睛，在从黑暗中缓缓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