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脊市的第一例病患出现在西区物流中心。
那天中午,一个叫陈茗的年轻调度员站在蓝金色的货物通道前,正对一箱从微观特区转运出来的相变材料进行扫描。她的手指握着掌上终端,指尖忽然传来一种奇异的凉意。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皮肤下面经过,没有痛,只有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她的左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先是指甲,然后是骨节、掌心。皮肤像被水浸透的薄纸,下面的血管和肌肉全都模糊成一层淡蓝色的雾气。她还能感觉到手的存在,却已经看不见它。
旁边的同事叫了一声,陈茗抬起头,想说话。可喉咙里只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空响。她看见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成一种奇怪的形状,像一片没有边界的云。记忆在向外翻涌,像有人把她的大脑从里往外慢慢展开。她想起母亲,想起灰脊市的旧厂房,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蓝金色光柱时流的泪。
然后,那些记忆开始褪色。
像被一支看不见的手抹去。
特区紧急反应小组在十二分钟后赶到现场,将她隔离在医疗舱内。医生们做了一切能做的检查,可仪器显示不出任何常规感染。陈茗的生命体征仍然存在,大脑活动也在继续。但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一片正在从现实世界里剥落的剪影。
“她的意识不是停止了,是散了。”一名微观医学顾问在会议中报告,“人类意识本来就有部分量子特性,正常情况下会被大脑和身体稳定地锚定。可她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锚切断了。意识没死,只是在变成一团概率云。”
“能治吗?”江哲问。
“我们连怎么确诊都还不清楚。”
几天后,感染人数上升到几十人,之后破百。最初都是接触过宏微技术的工人、工程师和翻译员。后来开始在部分家属中出现。江哲下令对特区进行全面隔离。城市外围筑起了新的量子屏蔽墙,所有进出通道被关闭。灰脊市从一个刚刚亮起的灯塔,变成了冰原上一座被蓝金色光雾锁住的孤岛。
而在沙漏宇宙中,同样的瘟疫也在蔓延。
但微观人类的表现却截然不同。
他们不会透明,也不会消散。感染者会突然静止下来,像被一瞬间冻住。他们的身体虽仍保持活力,意识却像被锁进了某个没有时间流动的空间里。有人静止在街角,有人静止在实验室中,还有人是在说话说到一半时停下,嘴巴微张,眼睛望着虚空。
神纹市的街道变得诡异。更多人把自己关进屋子里,只有少数未被感染的观测者仍在工作。新太阳依旧发光,但整片城市开始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模型。
“他们不是在死。”艾芮-7查看了一名感染者后说,“他们是被冻在意识时间之外了。就像冰封那样,但发生在量子层面。”
“找到源头了吗?”江哲问。
“我们怀疑,是紫色核心在微观尺度中的残留碎片。”柯罗-2说,“它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吞噬生命,而是融进了宏微技术交互时的频率中。任何同时接触两类科技的人,都可能成为宿主。”
江哲听后没有犹豫。第二天,他穿着最普通的工人服装,只带一个圆形通讯终端,独自进入西区临时改建的疫区。
他走得很慢。
疫区内外像是两个世界。外面积雪依旧,蓝金色的建筑井然有序;里面则弥漫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空气中有细小的光粒像死去的萤火虫一样缓缓下坠。有人靠在墙边,身体已经半透明,像是和墙壁融在了一起。有人被固定在床上,还在低声呢喃,像在梦中与不存在的人对话。
江哲走到陈茗的隔离舱前,伸手按在透明的舱壁上。陈茗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脸部还保留一层浅浅的轮廓,像还没被风吹散的最后几笔线条。
“你发现了什么?”柯罗-2在耳边问。
“这里只有我和他们。”江哲低声说,“我没有被感染。”
“因为你本身已经处于宏微叠加态,量子瘟疫需要寻找的是不稳定的观测者。你太稳定了。”
“不。”江哲慢慢皱眉,“我不稳定。尤其是心脏。可我还是没被感染,说明它针对的根本不是量子强度,而是……某种特定的接触频率。我体内有微观文明的底层编码,也有宏观人类所有的生理特征。如果瘟疫想感染同时接触两者的人,那我应该是最符合条件的。可我没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睛,用半量子化感知扫过整片疫区。
几秒后,他睁开眼。
“感染者身上都有同一个特征。”他说,“他们接触过新太阳释放的初次相变后,在微观尘埃和宏观空气之间产生的一段错位相位。那是建交仪式那天通过光柱跑到宏观世界的。不是污染,更像是一把钥匙。”
“你是说瘟疫在筛选?”
“它在找能适配它的生命。”江哲的声音很轻,却像从冰层下传来的警钟,“我们以为那是瘟疫,其实它在寻找宿主。”
一名邻近病房的感染者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江哲快步走近,只见那人眼睛紧闭,嘴唇不停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反复重复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江哲俯身靠近,用心听。
“墨菲……”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墨菲的后代……能救你们……”
话音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消失。
但江哲的瞳孔已经猛地一缩。他直起身,看向艾芮-7与柯罗-2的方向。
“墨菲。”他重复这个名字,像从极深的记忆里捞出了一枚生锈的钥匙。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