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江哲站在隔离区指挥室的全息地图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柯罗-2的投影悬在他左后方，像一个沉默的蓝色哨兵。艾芮-7则站在更远处，双手交叠在身前，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你的心室裂痕已经扩大到百分之九。”医疗主管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别说微观化，你现在连站一小时都是危险的。要是再承受一次宏观尺度向微观尺度的压缩——你会死的，江哲。”
“但如果我不去，感染人数会在十天内突破数万。”江哲转过身，目光落在医疗舱的透明罩上。那里，一名感染者正静静躺着，身体半透明，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他们也会死。”
“你救不了所有人。”柯罗-2说。
“我知道。”江哲慢慢走到医疗舱旁，“但我认识一个名字。墨菲。这个名字出现在感染者口中，也藏在沙漏宇宙的深处。它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我们。”
他伸手，掌心按在冰冷的光洁舱盖上。心口光芒微弱地闪了一下，像在与他道别。
“我必须再进去一次。”
三小时后，特区中心医疗区被全面封锁。
江哲躺入最内层的隔离舱内，四周环绕着六层能量缓冲层。人类医生与微观医学顾问在玻璃墙外紧张地监控着一切。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他身体接近崩溃时，尝试把他从微观尺度拉回来。
“你知道你最让我讨厌什么吗？”艾芮-7的意识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克制的颤音，“你总把牺牲当成某种天经地义。”
“我从未把它当天经地义。”江哲闭着眼，声音在意识里回响，“只是我害怕，怕自己一犹豫，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江……”
“艾芮，把我送进去。”
蓝金色的光芒从医疗舱中缓缓亮起。江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光从内部一点点剥离。他的轮廓时聚时散，整个医疗室内外的仪器都发出尖锐的鸣叫。有医生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但很快就被一种深沉的嗡鸣吞没。
他陷入微观尺度的裂缝中，像被吸入一条没有尽头的蓝色隧道。亿万颗光粒从他身体两侧急速掠过，像星辰碎成的雨。时间失去形状，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看不见的手慢慢展开。他的意识在某个瞬间仿佛停滞，又在下一瞬被一股巨大的力甩入现实。
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置身于沙漏宇宙的极深处——那被称作“冰尘之海”的地方。
这是微观文明最古老也最神秘的禁地。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蓝色平原。地面不是泥土，而是由亿万年积累的分子尘埃冻结而成的晶体。每一粒尘埃都像一颗极小的星星被雪封在冰层下，冷光幽幽。风卷起时，冰尘如雾般翻涌，像海浪被凝固在时间里。没有天空，头顶是巨大的新太阳，蓝金色的光从极高处倾泻而下，把整个冰尘之海照得像一座沉默的圣殿。
江哲站在这片无垠的冰原上，身体仍然并不稳定。他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脚踩在冰面上会留下蓝金色的荧光足迹，像从鞋底渗出的星屑。
“你的位置我标出来了。”柯罗-2的意识从极远处传来，带着杂音，“向南走，大约一点三公里。有一处旧实验室，能量残留很弱，但确实是墨菲的签名。”
江哲没有犹豫，朝南而去。
冰尘之海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生命气息，连风都像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越往深处走，脚下冰层里的光粒越多。他看见冰层下隐约浮现出建筑遗迹，有断裂的回廊、半塌的穹顶，还有无数细小的器械残片，像一支曾在冰原上停泊过的舰队被时间吞没。
实验室入口藏在一块巨大的冰晶之下。那扇门已经和周围的冰层融在一起，若不是柯罗-2的扫描，江哲根本无法发现它。他抬手按在门上，蓝金色的光顺着他掌心流进冰层深处。几秒后，门像被唤醒般裂开一条窄缝，内里透出极淡的白光。
“进来吧。”一个声音忽然从里面响起，清晰得让江哲瞬间停下。
门向两侧滑开。
实验室内极简，白墙，蓝光，散落着许多透明晶片和旧式量子模型。空气中有股薄荷与金属混合的气味。而在房间中央，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他，正用一支细如发丝的光笔在一面悬浮光屏上书写公式。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穿着一件银色短袍，头发乌黑，很随意地扎在脑后。
“我知道你会来。”女孩没有回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慢。”
江哲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是墨零？”
女孩这才转过身。她的眼睛极亮，深黑中泛着一层极浅的蓝。五官清秀，却很冷，像从冰里长出来的一朵小花。
“墨菲是我的远祖。他等了你很久。”墨零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可惜他没等到。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如果有一个既不属于宏观、也不属于微观的人来找你，就把东西给他。”
“什么？”
“量子抗体。”墨零走到实验室深处，随手在墙上一划。墙壁像被掀开的水面，露出一个被蓝光封印的小格子。里面悬浮着一支不足指甲盖大的淡蓝色试管，仔细看，内部像有点点星尘流转。
“这是墨菲在冰封前秘密保存下来的。用特殊量子方式冻住了时间。它需要一种极特别的能量才能激活。”
“新太阳。”
“对。”墨零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心脏，就是一部分。如果你激活它，你心室壁的裂痕将扩大至少一倍。”
她走近了几步，盯着他的胸口。
“你会疼，会碎，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从微观尺度返回。你还要吗？”
江哲没有马上回答。整个实验室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那些悬浮的公式还在无声地变换。
然后，他嘴角轻轻抬了一下，像雪原上极短的一缕阳光。
“在来之前，就有人一直劝我别来。”他说，“可我还是来了。所以别问我这种问题了。”
墨零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凉，却也真诚。
“那就开始吧。”
可就在她转身去准备激活器时，实验室最深处的检测仪忽然响了。极密集，极急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响。墨零脸色一变，扑到仪器前。几秒后，她的指尖在冰面上捏得发白。
“污染不是自然扩散。”她猛地抬头，眼里冷光一闪。
“什么？”
“有人把微观污染物直接注入宏观通风系统，而且用了加密量子波。手法——”
她又回头看向那支淡蓝色抗体。
“是我们内部的人才懂的技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