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贴着他的胸口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才过了几分钟。
睁开眼,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刺得他偏了一下头。脖子僵得像灌了水泥,左肩压出来的酸麻从肩膀一路窜到指尖。
手机屏幕显示:技术部值班员。凌晨六点三十二分。
他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读出来了?"
"读出来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陆总,你最好亲自看。"
"说什么。"
"林芮和韩立的通讯记录里有一条被删了,但碎片还在。我们拼出来的内容是——"
对方停了一下。
"说。"
"是时间和地点。今晚八点,恒通冷链B区7号库。但后面跟了一个指令代码。"
"什么代码?"
"是Genesis内部的紧急撤离代码。S级。"
陆沉舟坐直了。沙发太短,他的膝盖顶在前面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安安的病历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S级撤离。"他重复了一遍,"谁签发的?"
"代码前缀指向技术总监权限。韩立的级别。"
"韩立签发了今晚的撤离指令,但他人已经消失了。"
"对。而且——"对方又停了一下,"代码附带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手打的。"
"什么字?"
"载体回收。全部。"
陆沉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载体回收。全部。
不是销毁数据。是回收人。
"全部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压到最低。
"我们查了代码定义。S级撤离+载体回收,是Genesis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触发条件是——实验载体面临被外部获取的风险时,执行物理回收。"
"物理回收。"
"对。就是——把人带走。"
安静了三秒。
"安安。"陆沉舟说。
"安安,你,沈砚秋。名单上所有红标。"对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代码里标注的回收目标编号和名单上的红标完全对应。"
陆沉舟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水杯晃了一下没倒。
"技术部现在有几个人?"
"我和老周。就我们两个值班。"
"把数据备份到离线存储。不要走内网。用物理介质拷贝一份,交给老周带回家。"
"明白。"
"我二十分钟内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皱成一团,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他扯了两下领口,理不平,算了。
沈砚秋不在病房里。
他看了一眼安安——还在睡,呼吸平稳,输液速度正常。床头柜上多了半杯新倒的水,温的。她出去过,刚回来过。
门禁灯闪了一下。锁弹开,她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份早餐。她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技术部?"
"嗯。"
"林芮的手机?"
"读出来了。"他拿起外套穿上,动作比他需要的大,"今晚八点,恒通冷链B区7号库。韩立签发了S级撤离指令,载体回收。"
她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
"吃。"
他没有动。
"吃。"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得商量。
他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干,噎,他端起咖啡灌了一口才咽下去。
"载体回收是物理带走。"他说,嘴里还有东西,"全部红标。今晚八点之前他们要动手。"
"所以顾言的三天期限——"
"不是逼你签协议。是倒计时。三天之后如果安安还在你手里,他们就直接抢。"
"今天是第三天。"
"对。"
她靠在窗台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供应链断供通知今早八点到。"她说,"我刚在楼下大堂看到法务部的人了,他们在等快递。"
"他们先断你的钱,再断安安的药,最后直接带走人。"
"计划很顺。"她的声音很平,"一环扣一环。"
"但他们在仓库留了地址。"陆沉舟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想让我们去。"
"对。仓库是饵。但撤离指令是真的。"
"所以不管我们去不去仓库,今晚八点他们都会动手。"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臂弯里收紧了一下。
"安安今天能出院吗?"
"指标还没完全稳。至少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那就不能带她走。"
"不能。"
"那她留在这里。"她走到安安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七楼独立层,指纹门禁,保安封了电梯。她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你呢?"
"我出去。"
"不行。"
"陆沉舟。"她转过来看他,"他们要的是我。安安是载体,但钥匙在我手里。血清在我手里。名单在我手里。我出去,他们跟的是我,安安就安全。"
"他们也会带走安安。"
"今晚八点之前不会。撤离指令标注的时间就是八点——说明在此之前他们还在等某个条件触发。可能是我出现在某个位置。"
"可能是仓库。"
"可能。"
她拿起纸袋里另一份早餐,没打开,放在口袋里。
"你今天做什么?"她问。
"技术部继续挖冷存储的数据。周远桥的指纹备份、韩立的完整操作日志、林芮的通讯全记录。我需要把这条链从底层到顶层全部固化成证据。"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今晚往哪走。如果他们去仓库,我们在仓库堵。如果他们直接来医院——"
"七楼守得住。"
"守得住。"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去仓库。"
她看着他。
"如果今晚他们要引我出去,"她说,"我必须去。"
"带我。"
"带你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另一件事。"
"说。"
"如果今晚出了意外——"她的声音没有颤,"安安的血清在保管箱Z-0714。钥匙在你这里。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带她走。去任何地方都行。不要回Genesis。"
他没说话。
"答应我。"
"你回来。"他说,"你自己回来。"
她没接这句话。低头把安安的被子又掖了一下,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两秒。
"三天。"她轻声说,"第一天你发短信说'你知道我在等什么'。第二天你断供。第三天——"
"第三天你没等到我签协议。"
"第三天你启动载体回收。"
"对。"
她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回去。
"顾言。"她叫了这个名字,像在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输了。"
不是对着电话说的。是对着空气。
陆沉舟看着她。晨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边,她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七点了。"他说。
"嗯。"
"法务部的人应该在等。"
"我知道。"
她走到门边,按了门禁。绿灯闪,锁弹开。
她拉开门,没有回头。
"今晚八点之前我会给你消息。"
"好。"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自动弹回。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老周?是我。你今天别来公司。在家待着,等我的消息。"他停了一下,"对,带着备份数据。不要联网。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
挂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八声。九声。
第十声的时候接了。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韩立的手机号。给我。"陆沉舟说。
对方沉默了一秒。"你疯了?现在几点?"
"六点四十一。给我。"
"你等一下。"
键盘声。然后报了一串数字。
陆沉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挂了。
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没有拨。
不是现在。现在拨会打草惊蛇。
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
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轻的哼。他睁开眼,走过去看了一眼——没事,只是换了个姿势。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安安的脸。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他想起第29章沈砚秋说的那句话——"你最好别让我选。"
他现在也在选。
选保护安安还是选追仓库。选守在这里还是选出去堵人。选相信沈砚秋能回来还是选现在就追上去。
他选了等。
不是因为他想等。是因为安安不能没有人守着。
他坐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膝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砚秋的消息。
"法务部的通知到了。两千一百万。比预期多了一百。我处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手机又亮。
不是沈砚秋。是技术部值班员。
"陆总,冷存储的归档目录扫完了。周远桥的生物特征数据——指纹、虹膜、声纹——全部在三个月前被标记为'已销毁'。但操作日志里有一条异常记录。"
他坐直了。
"说。" 他回。
"销毁指令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但触发源不是管理员账号。是一个外部API调用。有人从外面用接口指令伪造了'已销毁'的状态。"
"意思是数据还在?"
"大概率。只是被隐藏了。"
"能恢复吗?"
"需要物理接入冷存储主控。林芮有这个权限。"
陆沉舟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林芮。B2设备间。保安看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按了门禁。
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安。
安安还在睡。
他关上门,往电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