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指尖那截烟,在青花瓷缸里狠狠碾灭,发出“滋啦”一声。
这动静,像块大石头砸进会议室,空气都跟着一颤。
他眼皮一撩,越过专员锃亮的皮鞋,瞅向林炊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带着股倔劲儿的脸。
“年轻人,”赵叔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糙劲儿,“我在这街上混了四十年,啥人没见过?想赚快钱的,多了去了。丰味那帮人开的价,是挺诱人。可我也见过,昨天还热闹得跟啥似的,今天就门可罗雀的铺子。”
他手一伸,把那厚厚一沓集团商业计划书,跟扔垃圾似的推到一边,动作那叫一个随意,可推完又跟卸了担子似的松了口气。
“我要的,是个能守住摊子的人,不是个光会算账的机器。”赵叔转向林炊,眼神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多了几分认可,“你那些图纸,还有姜老板担保的条款,我都看了。你要的不是生意,是日子。现在这年头,愿意把铺面当日子过的人,少了。”
林炊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吭声,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这动作,是他打小看父亲做的,也是他在夜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养成的本能——尊重每一个手里有资源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赵叔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租赁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一笔都像是在往墙上钉钉子,把这契约钉得死死的。
写完最后一行,赵叔吹了吹墨迹,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间。
“二楼那四套公寓,”赵叔指了指合同末尾那行小字,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只能自己住,不许大规模往外租。这是底线。你要是搞群租,或者改成棋牌室、仓库,这合同立马作废,押金不退,还得赔违约金。能做到不?”
林炊目光扫过那行字,心“咯噔”一下。
他明白这意味着啥。这意味着他和四个女人之间,那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念头,被法律条文给硬生生掐灭了。可这也是份信任,是房东对租客品行的最高认可。
他抬头,迎上赵叔的目光,点了点头:“能做到。赵叔,我懂您意思。”
赵叔满意地“哼”了一声,把签好字的合同正本递给林炊,副本留给自己。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丰味餐饮谈判代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林炊,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怨毒,好像刚才输的不是一场商业谈判,是啥尊严似的。
“林炊,”专员冷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寒意,“你以为这就赢了?你拿下的这块地皮,迟早得吐出来。这行里的水,深着呢。等着瞧吧。”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资料包,看都没看赵叔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哐当”一声,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框都微微颤动。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叔揉了揉眉心,好像对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有点烦,他挥了挥手:“行了,没事就走。年轻人,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林炊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纸张边缘锋利,割得掌心生疼。可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手心热乎乎的,那股热顺着血脉往全身蹿。
他再次向赵叔鞠躬,然后转身,一步步往门口走。
走廊里,光线比会议室亮堂多了。
四个身影静静地靠在墙边,像等着审判的囚徒,又像守着归人的游子。
看到林炊出来,苏晚卿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下,温知予捏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姜漫挑起的眉毛落回原位,许清禾手里的速写本也轻轻合上。
没欢呼,没尖叫。
就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炊走到她们面前,把合同副本递过去。
苏晚卿第一个接过去,目光在关键条款上扫来扫去。她职业习惯,一眼就锁定了租赁期限、租金支付方式,还有那个“自住条款”。
看完,她抬头,看向林炊的眼神柔和了不少,那是卸下防备后的坦然。
“一楼是门店,二楼是公寓……”苏晚卿轻声念叨,声音稳稳的,没啥波澜,可眼底那抹亮色,藏都藏不住,“赵叔挺实在,给了咱们独立空间。”
温知予凑过来,手指轻轻摸过纸面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抖。她看到“仅限自住”四个字,嘴角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种复杂的沉默。
离异女人的敏感,让她怕这种亲密距离,可又渴望这种安稳归属。
“不能转租……”温知予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这意味着,咱们只能以‘朋友’或者‘邻居’的身份住这儿。不能有名分,不能有利益捆绑。”
姜漫一把抢过合同,“唰唰”翻了一遍,随即“嗤”笑一声,把合同扔回给林炊。
“怕啥?不住就不住,谁稀罕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姜漫抱起双臂,下巴微扬,语气强势,可掩饰不住那点失落,“不过,这房子位置确实不错。采光好,通风佳,适合做私宴,也适合……藏拙。”
许清禾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最后面,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林炊握着合同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全是薄茧,指节粗大,可稳稳地托举着一个家庭的希望。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炊手臂,动作轻柔,像猫蹭主人掌心。
“恭喜。”许清禾说。
就俩字,可啥情绪都包含了。
林炊看着眼前这四个女人。
她们穿着不一样,气质也不同,可就因为这张薄薄的纸,有了种微妙又紧密的联系。
他握紧合同,感受着纸张的质感。
签约成功了。
临街旺铺,二楼公寓,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可丰味代表那句“水很深”,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旧街道上,把行人影子拉得老长。远处霓虹灯开始闪烁,城市夜晚就要拉开帷幕。
资本的反扑,已经在路上了。
他得赶紧搬进来,建起自己的防线。
林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街道方向。
“走,”他说,声音平平的,可透着股坚定,“去看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