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路线如同一条隐秘的蛇,在茂密的雨林中蜿蜒。厉战霆走在前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枯叶与泥土交界的坚实处,身后留下的痕迹被林清雪小心翼翼地抹平。
直到远离了敌营观测点至少两公里,确认周围没有追踪者后,厉战霆才停下脚步。他靠在粗壮的榕树树干上,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将较大的一半递给了林清雪。
“补充体力。”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接下来还有硬仗。”
林清雪接过饼干,指尖触碰到他粗糙带茧的手掌时,微微一颤。她低头咬了一口,干硬的口感在口腔中化开,却意外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刚才那六个小时的极限专注,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带来的是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
边境的雨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原本只是微凉的空气,随着乌云遮蔽月光,气温骤降。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汇聚成细密的水流,顺着衣领灌入脖颈。
林清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身上穿着单薄的野战服,湿透后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仅存的体温。
厉战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她发青的嘴唇,没有任何言语,直接脱下身上的迷彩外套。那件外套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厚重且干燥的内衬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穿上。”他将外套披在林清雪肩上,动作利落得不容拒绝。
林清雪愣住了,刚想推辞:“队长,你……”
“命令。”厉战霆打断了她,语气虽然平淡,却有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作训服袖口,看似随意地说道,“如果你因为失温倒下,医疗队就失去了核心战力。我不希望我的队友成为累赘。”
这是借口,林清雪心里清楚。但他眼底的关切并非伪装。她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再坚持,裹紧了那件宽大的外套。温暖瞬间包裹全身,那股熟悉的、属于厉战霆的气息将她笼罩,让她原本因寒冷而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
两人继续前行,雨势渐大,能见度降低到不足五米。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在一处相对避雨的岩石凹陷处,厉战霆示意休息片刻,等待雨小一些再走。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雨水敲击岩石的声音。厉战霆坐在外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而林清雪则蜷缩在内侧,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林清雪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厉战霆。只见他单手捂着嘴,身体微微前倾,压抑着呼吸中的痛苦。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她也能看到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林清雪心中一紧,立刻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就在指尖接触到他肩头的瞬间,一股惊人的热度透过湿冷的衣物传递过来。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高烧引发的灼热。
林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战伤科医师,她对温度的感知异常敏锐。这温度远超常人,甚至超过了普通感冒发烧的程度。结合第3章左肩中箭、第6章解毒尝试以及随后的高烧反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毒素复发,或者更糟糕,伤口感染引发了全身性炎症反应。
“厉战霆!”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你的体温不对。”
厉战霆放下手,试图站直身体,却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重心,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没事,老毛病,淋了点雨。”
他在撒谎。林清雪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痛苦中也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知道他在逞强。作为特种兵王,他习惯了隐忍伤痛,尤其是在任务执行期间。
“别动。”林清雪果断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回岩壁。她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里取出体温计,动作熟练地塞进他腋下。
几秒钟后,读数显示:40.2℃。
林清雪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温度对于正在进行高强度作战任务的特种兵来说,是致命的。如果不及时处理,不仅会影响判断力,更可能导致休克。
“必须马上降温,并检查伤口。”林清雪严肃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他,“你的左肩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厉战霆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在那一刻,林清雪感觉到他坚硬外壳下的一丝脆弱,以及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里不能久留,敌人可能在搜索我们。”厉战霆撑着岩壁站起来,尽管步伐有些虚浮,但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挺拔,“先回哨所,路上我会配合你处理。”
林清雪不再多言,迅速收起急救包,上前搀扶住他的手臂。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他的脉搏上,通过指尖传来的跳动频率,她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那股躁动的、仿佛要冲破束缚的热毒正在肆虐。
雨幕中,两道身影相互依偎着前行。林清雪用身体为他挡住大半的风雨,而他则依靠着她的支撑,一步步迈向归途。那件迷彩外套依旧披在林清雪身上,但在这一刻,它更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悄然融化着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