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人声一浪高过一浪,桂花蒸糕的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沿街木摊上摆着糖人、蜜饯,五彩丝线悬在檐下,随风轻轻晃荡。
姚生牵着婉莹,缓步穿过往来人流。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知晓,身侧这一对看着寻常的男女,身上压着整整百世的因果劫数。
糕铺的蒸笼掀开,白茫茫热气腾起,朦胧了二人眉眼。掌柜麻利用油纸包好两块尚烫手的桂花蒸糕,递过来的时候还冒着软乎乎的甜气。
婉莹接过油纸,指尖被糕点烫得微微缩了一下。
姚生立刻伸手,把那一块滚烫的先接过去,等油纸稍稍散热,才重新放回她掌心。
油纸隔着温热,甜香漫开。婉莹咬下一小口,绵密的甜在舌尖化开,是人间独有的滋味。只是方才河堤那一道虚无虚影,还有九天之上那一缕冷冰冰的窥探,仍旧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拔不去,也放不下。
她垂着眼,慢慢咀嚼糕点,唇边含着浅浅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不散的忧思。
姚生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数收在眼底。
他不曾点破。
只是静静陪在一旁,指尖始终与她相扣,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心口之下,那道谶纹隔片刻便会极轻地跳动一次,如同遥远的回响,每一次微光闪烁,都在向那高高在上的存在传递讯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份烟火安稳,不过是偷来的片刻。
天道从来不会大发慈悲。所谓默许,不过是在静静观望,等待最合适收网的时机。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婉莹好不容易尝到人间甜暖,转眼便又坠入风波;舍不得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朝夕相守,转瞬成空。
二人寻了一处临街的木凳坐下,街上孩童举着糖人跑过,笑声清脆响亮。
“好不好吃?”姚生侧头看她,声音温柔,仿佛世间万般风波皆与此刻无关。
婉莹点头,把手里另一块蒸糕递到他唇边。
姚生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小块。桂花的甜,混着她指尖淡淡的馨香,落在唇齿之间。百年孤寒岁月里,他从不知,人间一口甜食,竟能甜到神魂深处。
“很甜。”他低声道。
只是那份甜的底下,沉甸甸压着来日莫测的劫。
婉莹望着街上熙攘众生,轻声开口:“姚生,方才在河堤,我看见那道影子。”
这件事,她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姚生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望向远处流动的云絮,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
“我知道。”他说得很轻。
婉莹心头一震,转过脸看向他:“你看见了?”
“不曾亲眼得见,却能感知。”姚生缓缓开口,“那不是凡间之物,亦不是寻常精魂。它像是一道视线,一道被留下来的残影,专门盯着我们。”
心口谶纹又是轻轻一颤,微光转瞬明灭。
“那谶纹没有消失,它是一道锁链。”姚生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衣襟心口的位置,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只要锁链尚在,九霄那边,便能时时刻刻感知我的所在,窥探我身上每一丝动静。今日可以只是观望,来日,便可以再次降下天罚。”
百年之前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隔着遥远时光,又悄然浮上。
婉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凤凰血脉在神魂之中隐隐躁动,一股护持之意油然而生。
“若是他们不肯罢休。”婉莹抬眸,凤眸之中褪去方才的柔和,浮出一层淡淡的金辉,“那我便掀了这盘局。”
她本是九天玄凤,万载傲骨,从前为了护他收敛锋芒,甘愿沉溺人间烟火。可倘若有人执意要打碎眼前这份安稳,她亦不惜再次血染九霄。
姚生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决绝,心中又暖又疼。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面颊,指腹细细摩挲她的眉眼。
“婉莹。”他声音微微沙哑,“我最怕的,便是你为了我,再次站到风口浪尖,独自承受漫天非议与雷霆。”
“从前,是我没能护住你。”
百年别离,遥望不得相见,每一回想起,都如同钝刀割肉。
婉莹轻轻摇头,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何为独自。姚生,我们本就是一体。劫来,便一起扛;若是前路注定风雨,那我便与你并肩,不退半步。”
街边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花,缓缓飘过脚边。
就在这时,远处天边,明明是晴好白日,云层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玄色流光,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融于碧空之中。
姚生面色微沉,手臂下意识将婉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那缕流光带着一股熟悉的威压。
不是即刻发难,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警示。
仿佛在告诉他们——你们此刻的温存相守,一切皆在眼底,一切皆可随时收回。
婉莹也感受到那股压迫,浑身血脉微微一凛,凤羽似的神魂在体内轻轻战栗。
街市依旧热闹,百姓嬉笑如常,没有人察觉,方才短短一瞬,有何等恐怖的力量,自苍穹之上扫过这座小小城池。
姚生很快收敛眼底寒意,重新变回那一副温润人间公子模样,只是握着婉莹的手,力道悄悄加重了几分。
“先不提这些。”他放缓语调,不想让冰冷的宿命,霸占这难得的人间时光,“天色尚早,城里还有一处花市,各色芍药开得正好,我陪你去走走。”
婉莹看着他眼底刻意藏起来的忧虑,心中清楚,他不过是想让自己暂且宽心。
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颔首。
油纸袋中还残留糕点的余温,两人并肩起身,顺着长街往花市方向走去。
只是谁也不知道,云层之上,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棋子已经悄然挪动。
河堤那道消散的虚影,并非凭空而来。
它是某种印记,是一场漫长大戏拉开序幕前,递过来的一张无声请帖。
走到街角转弯之处,婉莹下意识回头,遥遥望向方才的河堤方向。
隔着层层屋舍与人流,已经看不见那一片柳色烟波。
可恍惚之间,她好像又一次,感受到那一道沉沉的目光,隔着万水千山,遥遥落在自己后背。
暗处的罗网,已然缓缓收紧。
人间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片刻虚假的宁静。
而姚生衣襟之下,那一道谶纹,一下,又一下,安静地,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