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暗音
吃过桂花蒸糕,两人便顺着人流,往城南花市缓步而去。
满城春风都似聚在了这一条街巷,两侧花棚连绵不断,竹筐木架之上,芍药灼灼,海棠堆雪,紫鸢顺着木栏攀绕,各色花香揉在一处,不浓不烈,缠缠绵绵地裹在衣襟上。
往来游人摩肩接踵,姑娘们挑挑拣拣,将一束束鲜花捧在怀中,笑语嫣然。
婉莹走在姚生身侧,目光掠过满目繁花,心头那根细刺,依旧未曾彻底放下。
方才街市上空一闪而过的玄色流光,还有河堤柳雾里那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如同幽灵一般,始终盘旋在思绪深处。只是身旁这人掌心温热,十指牢牢与她相扣,那份沉甸甸的不安,才稍稍被压下去几分。
姚生亦不曾真正松懈。
心口之下,那道谶纹安安静静蛰伏着,却每隔片刻,便有一丝极细微的麻意顺着血脉漫开,如同远方之人,一下一下轻轻叩打着锁链。
他面上依旧是温润平和,目光漫过周遭烟火人间,可眼角余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高远天穹的云层。
九霄之上的那双眼睛,还在看着。
“喜欢哪一种?”姚生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摆满芍药的花摊前,低声问她。
层层叠叠的花瓣,红的似霞,白的胜雪。
婉莹垂眸望着盛放的芍药,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轻声道:“芍药依依,总带着离别之意。”
百年之前,她与他,便是一次次别离,望断云海,不得相逢。
姚生闻言,心口微微一涩,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低声缓语:“如今有我在,往后再无别离。”
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婆婆,笑眯眯看着二人,麻利地剪下几枝雪白的晚香玉,用红绳细细捆好:“姑娘生得这般好看,配晚香玉最合适,香气绵长,岁岁不散。”
婉莹接过那一束花,清甜柔和的香气萦绕鼻尖。
就在此时,不远处人流缝隙之中,一道灰衣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单薄,既不看花,也不与人交谈,就那样一动不动,脊背微微佝偻,仿佛已经站了许久。
明明混杂在游人之内,却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死寂,没有半分活人的烟火气。
婉莹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花束的手指骤然收紧。
又是这种感觉。
和河堤那道虚影一模一样,冰凉、空洞,不带半分生机,一道沉沉的视线,正隔着熙攘人群,直直钉在自己与姚生身上。
姚生几乎同一时刻,周身气息微凝,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婉莹轻轻护在身后,宽大的衣袖之下,指节已然悄然绷紧。
他没有立刻转头,脸上神情分毫未变,依旧像是在陪着心上人挑选鲜花,只有贴在一起的掌心,悄悄向婉莹传递过去一丝安定的力道。
那灰衣人迟迟没有动作,既不上前,也没有退走,就那般远远伫立,像一尊无声的石像。
街上人来人往,无数身影穿梭其间,可偏偏谁也没有留意到这古怪的一人,仿佛旁人的眼睛,会下意识将他直接略过。
老婆婆还在一旁絮絮说着花事,市井喧闹依旧,可这一方小小的花摊跟前,空气却仿佛一点点冷了下来。
婉莹凤血神魂,在体内隐隐震颤,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在眼底深处悄然流转。
她隔着姚生的肩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头,紧紧盯住那道灰衣背影。
不是虚影。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踏足凡尘的存在。
过了许久,那灰衣人终于缓缓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
看不清完整容貌,只露出下颌一片灰白枯槁的皮肤,嘴唇没有开合,一道冰冷无起伏的声音,却直接落在二人的神魂之中,不入凡耳,唯独他们可以听见。
“偷来的朝夕,终要归还。”
简简单单八个字,不带喜怒,没有杀意,却像一块寒冰,轰然砸进心底。
话音落毕,不等姚生与婉莹有所回应,灰衣身影缓缓向后退入人流,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融化在春日花市的雾气里面,眨眼之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周遭游人依旧说说笑笑,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花香依旧,春风如故。
可婉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缓缓往上爬。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晚香玉,洁白花瓣被指尖捏出浅浅折痕。
姚生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她,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翻涌着沉沉冷光。心口的谶纹,在此刻骤然明亮了一瞬,灼得皮肉微微发疼。
“是九霄派下来的传话者。”姚生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并非来立刻厮杀,只是一句告诫。”
告诫他们,眼下这份相守,本就不属于他们。
随时,可以收回。
婉莹抬眸望着他,凤眸之中,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坚定。她伸手,将花束轻轻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覆上姚生心口。
花瓣的清香,混着底下谶纹隐隐传来的微烫。
“归还?”婉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傲骨,“我九天玄凤想要护着的人,想要守着的光阴,凭什么要拱手归还。”
百年煎熬,相思刻骨,好不容易得来的人间朝夕,她绝不甘心就这样任人摆布。
姚生望着她眼底不肯屈服的锋芒,心中百感交集。他伸出双臂,将她与那一束晚香玉一同轻轻拥入怀中,周遭游人往来穿梭,无人在意这短暂相拥的一对男女。
“婉莹。”他埋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我不怕再受天罚,不怕魂飞魄散。我唯独怕,你被拖入这场风波,再度受尽苦楚。”
百年前那一场劫难,他每每午夜梦回,想起她当时流泪的模样,心口便如刀割。
婉莹把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却藏着忧虑的心跳,晚香玉的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姚生,不要总想着,凡事由你一人承担。”
她抬脸,目光澄澈而执拗,睫毛轻轻颤动。
“当年我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你独自承受一切。如今我回来了,便不会再做旁观者。”
“他要拿,便叫他来拿。”
春风卷过花市,万千花枝轻轻摇曳。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之上,原本明媚的日光,忽然被一层薄薄的灰云缓缓遮住。
天色没有骤然昏暗,只是那暖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街市之中凡人依旧浑然不觉,赏花谈笑,一派太平。
可姚生与婉莹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整片天地之间,一股无形的威压,正在自九天之上,缓缓沉降下来。
不是雷霆降临,不是兵戈相向。
更像是一张巨大无边的罗网,正在一寸一寸,慢慢收拢。
姚生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边发丝,又把那束晚香玉拿过来,细心拢好折损的花瓣,重新放回她怀中。
他将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压下,重新化作人间温润模样,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比先前更紧。
“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花市。”
婉莹抱着那一捧洁白晚香玉,花香依旧清甜,可心底,已是一片凛冬将至。
两人并肩,慢慢走出热闹喧嚣的花巷。
身后繁花似锦,游人笑语盈盈。
谁也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他们全部幸福的风暴,已经悄然悬在了头顶。
而姚生衣襟之下,那道谶纹,一下,又一下,明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