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澜深冬,连绵冷雨终于暂歇。
浓重湿雾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纱,厚厚笼罩整座城市。
砺峰控股本年度集团年会,选址落在城郊的七星级酒店。
通体玻璃幕墙的楼宇半浮在白茫茫的雾霭之间,入夜之后,上万盏景观灯逐一点亮,流光顺着建筑棱角漫淌,远远望去,恍如海市蜃楼。
对外的年会,本就是搭给外界观看的盛大戏台。
中层管理者、各分厂骨干员工、合作客商,还有少数行业媒体悉数赴会。
偌大主宴会厅灯火璀璨,香槟与冷餐陈列长桌一字排开。
巨型LED大屏循环播放企业宣传片,镜头扫过平溪制药厂八号车间崭新的反应釜,扫过整洁光亮的精制单元操作台。
字幕一行行缓缓滚动:
砺峰控股,深耕小分子创新药,实业报国,研发赋能未来。
台下数百人,掌声顺着开阔的宴会厅一层层回荡开来。
石重磊一身深炭灰色定制西装,站在主舞台正中,主持整场年会。
语调平稳克制,逐条汇报集团全年营收增长,又特意将平溪扩建项目拿出来重点铺陈,细数地方给到的产业补贴、研发阶段取得的各项成果。
聚光灯打在他肩头,在轮廓外描出一圈明亮的金边。
台下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高台,所有人看见的,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风光无限的集团总裁、新晋董事会董事。
只有石重磊自己心底清楚,口中娓娓道来的每一项光鲜成果,根基全部锁在铁皮档案柜那一份份绝密卷宗之内。
台下靠后的普通席位,坐着自平溪制药厂赶来参会的张执。
一身熨烫平整的工服,混在一众分厂技术骨干中间。
大屏播放平溪项目宣传片,画面光鲜耀眼,他脑海里盘旋的,却是车间真实物料产出和账面报废记录之间巨大的缺口。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西装内兜,兜里面揣着那本磨损手写便签的复印件。
周遭潮水般的掌声一波波涌上来,他只是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总裁办队伍待在会场侧边的工作区。
谢以菲作为总裁办平溪专项涉密事务助理,项目制外包的身份,没有登台的资格,也不参与普通年会的会务接待。
她的任务,是保管年会衍生出的全部平溪板块涉密配套材料与纸质风险备忘。
一身素色简约通勤外套,帆布挎包斜挎肩头,包内收纳加密U盘与密封纸质文件。
她安静立在人潮边缘,不参与寒暄说笑,目光越过涌动的人群,遥遥望向台上的石重磊。
公开年会的议程持续三个多小时。
致辞、颁奖、企业宣讲轮番走完。
晚间八点半,主宴会厅公开环节正式落幕。
员工、媒体、合作客商陆续散场,车流源源不断驶出酒店停车场。
真正的棋局,此刻才缓缓拉开帷幕。
一份从不对外公示的内部邀约,仅发送给寥寥数人。
众人没有留在年会酒店的包间,全部分批登车。
轿车熄灭多余车灯,顺着绕城快速路,驶向临江的九龙台会所。
九龙台隐在江湾成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背后,不见刺目的户外霓虹。
数台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滑入地下车库。
会所入口,姚斩风手下早已静立等候。
到场来客无一例外,默默交出私人手机,各自放进印着编号的密封收纳盒统一保管。
此地自有一套外人无从知晓的秩序,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不必多言。
临江主厅的厚重窗帘尽数拉严,彻底隔绝江雾与城市灯火。
房间陈设厚重低调,宽大实木长桌摆在屋子正中,桌上摆着会所私厨烹制的菜肴,侧边酒柜陈列数瓶年份酒。
屋子一角辟出简易茶区,没有舞台,没有多余的享乐设施。
到场一共五人。
周砺山坐主位。
秦翰,集团业务部总经理,手握境内实业与政企对接的大量资源;
肖莽,特种事务总负责人,专司处理集团内部走不通正规流程的各类麻烦;
何弑,跨境特种事务总监,脑子里装下一整套离岸壳网络与跨境资金流转的门道;
最后是石重磊。
姚斩风并不入席,斜斜靠在厅堂侧边墙面,随时处置现场突发状况。
饭桌上听不见喧闹祝酒。
这不过是借年末由头凑起的一场闭门私宴。
对外财报修饰出来的只是一部分业绩,平溪中间体地下外销带来的实际收益,远比公开报表要丰厚得多。
众人坐在此处,吃一顿饭,核对账目,敲定分红落地路径,摊开讨论来年要扛下的风险。
秦翰伸手拧开酒瓶,给各人杯中斟满酒。
肖莽坐下之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门窗缝隙、墙面各个角落。
何弑随身携一台物理隔离的小型加密平板,屏幕亮度压得极低。
石重磊拣了靠外侧的位置坐下。
另外三人,皆是一路跟着周砺山摸爬滚打过来的老班底,彼此知根知底。
唯独他,是后来才坐到这张桌旁的人。
桌上将要谈论的每一笔收益,背后都留着他亲手签字审定的卷宗。
几杯酒落肚,闲话慢慢收住。
何弑点开平板,只把一小块投影投射在餐桌正中,画面范围收得极小。
屏幕上是多层离岸账户梳理得出的收益简表。
“地下链路今年实际收益已经核算完毕。绝大部分资金停留在海外一层层壳公司账户,不触碰国内上市公司对公账目。按照各人占股比例,我规划好了拆分路径,可以分多笔,辗转多个中转节点,落到个人境外隐秘账户。”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补充一句,“只能抬高外部追查的门槛。已经真实发生过的货物流转,不可能凭空抹除。”
秦翰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境内上游原料、地方层面的关系,我这边基本稳住。只要平溪产线不停,货源就能续上。明年我可以再铺一两个备选上游点位。但实话讲,口子也系在我手上,一旦出事,境内链条最先遭受冲击。”
肖莽指尖摩挲玻璃杯冰凉的外壁:
“内部几个苗头不对的岗位已经敲打完毕,密库权限复核也追加一轮。但人终究是变数。若是外部炸锅,我这边备有几套内部切割预案。”
没有人沉浸在赚到钱的喜悦之中。
每聊一笔收益,紧跟着就要聊对应的代价与潜藏隐患。
周砺山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杯身和木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分红,就依照何弑这套路径执行。国内对公账户,一分都不许沾染这些资金。”他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明年各块照旧。秦翰守好境内上游和对外周旋;肖莽盯牢内部风险;何弑继续加固海外链路;斩风管好所有私密会面的现场。重磊,平溪产线、和阎枭的整条边境通路,依旧交由你把控。”
“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脚下身处何种境地。红利摆在眼前,谁若是肆意冒进,捅出收拾不住的娄子,在座的,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数秒。
有人拿起杯子,数只酒杯轻轻相碰,碰撞声沉闷。
石重磊坐在那里,面前酒杯斟得满满当当,酒几乎一口未动。
他听着众人冷静规划收益、规划来年扩张。
桌上所有人都清楚深渊就在脚下,只是选择接纳风险,换取现实的利益。
可所有关键审批,所有签字的重担,大半压在他一个人肩头。
旁人分得红利,而他每落笔一次,都在给自己叠加新的罪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酒。
酒液表面映着头顶那盏低瓦数吊灯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喝。
谢以菲守在临江主厅门外外廊的避风位置。
帆布挎包斜挎肩头,包内存放平溪板块涉密材料与加密U盘。
江面上夜雾一阵阵卷过来,江边夜风刺骨寒凉。
隔着厚实门板与墙体,听不清屋内完整对话。
只有断断续续漏出来的声响:
杯子轻碰的脆响、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男人们压低的交谈。
她扶着江边冰冷的石栏杆,望向漆黑奔涌的江面。
浪涛一遍遍拍打堤岸,传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
门里面正在敲定平溪、边境通路、离岸分红的走向。
而她,被隔绝在这扇门外。
没过多久,侧门拉开一道缝隙,石重磊独自走出来透气。
西装领口松开少许,身上沾着淡淡的酒气,脸上满是被现实反复撕扯之后的深重疲惫。
廊下只点亮几盏亮度极低的壁灯,昏黄光晕落下来。
二人相距数米,夜雾从江面飘来,横亘在他们中间。
石重磊抬眼看见了谢以菲。
他看到了她身上那只旧帆布包,看到了她肩头有一层薄薄的江雾水汽。
他移开视线。
谢以菲也看见了他眼底深重的疲惫。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没有寒暄,没有对话。
数秒之后,石重磊单手撑住石质栏杆,望向江面翻涌的暗色浪头。
谢以菲收回目光,同样看向茫茫江雾。
片刻过后,石重磊转身,重新推门回到厅堂。
门扇闭合,屋内的声响再度被彻底隔绝。
等到整场私宴彻底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姚斩风处理完现场,那份极简加密电子备忘,会经由特殊密道传回砺峰总部,交到谢以菲手上,再由她校验、扫描,锁进最高密级的铁皮档案柜。
千里之外,平溪制药厂。
深夜,八号车间、精制单元实验室的机器依旧轰鸣不停,土层之下传来那股熟悉的低频震颤。
张执坐在宿舍桌前,指尖捏着那本磨损的手写便签簿,把年会的见闻一条条记录下来。
写完,笔记连同数枚离线U盘,一并锁进抽屉的最深处。
推上抽屉的时候,轨道卡了一下。
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合上。
大洋彼岸的证物库房,扣押的中间体实物依旧静静封存。
遥远的边境,阎枭背负的巨额债务,Y邻国的派系暗流,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临江会所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熄灭。
分红已然敲定,来年的路径已经铺就。
但所有足以倾覆一切的引线,一根都没有消失。
长夜沉沉笼罩大地,人间依旧无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