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倒计时」
高三开学第一天，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287天。”班主任用红色粉笔写的，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苏眠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课本翻到第一页。教室里比高二安静了很多，课间走廊上打闹的人少了，连周潇潇都趴在桌上刷题，没空找茬。
画室的时间从每天改成每周日。六点变成下午两点，两个人在画室里待一个下午，到傍晚五点半走。第一个周日苏眠推开门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面前没有画架，也没有画笔。她走进去，把书包放下，没拿颜料，也没抽画布。她走到窗台前面，爬上窗台另一边，跟江砚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扇窗的宽度。
窗外正对面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灰色外墙，楼顶有个铁皮搭的鸽子棚。一群灰鸽子在棚顶走来走去，偶尔扑棱翅膀飞到半空，绕一圈又落回去。苏眠看了一会儿鸽子，偏头看江砚。他也看着窗外，后脑勺靠着窗框，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彻底洗掉了，只剩干净的皮肤。
“你不画了。”苏眠问。
“不想画。”
“我也不想。”
两个人坐着看鸽子。秋末的太阳很软，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鸽子在对面楼顶上来回走，有一只飞起来落在窗台外面的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第二个周日，苏眠带了两个饭团。她递给江砚一个，自己拆开一个。两个人坐在窗台上吃饭团，还是看鸽子。第三个周日，江砚带了两杯热牛奶，用保温袋装着，递了一杯给苏眠。第四个周日，两个人什么都没带，就坐着。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苏眠爬到窗台上，背靠着窗框。江砚坐在对面，膝盖曲着，右手搁在膝盖上。窗外风很大，对面楼顶的鸽子缩在棚里没出来。苏眠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楼顶，转头看他。
“江砚，你打算考哪里。”
江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苏眠，沉默了很久。画室里只有排气扇嗡嗡转着，风把破窗帘吹得鼓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爸让我出国。”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
苏眠的笑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停在半路，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哦了一声，转回头看着窗外。对面楼顶的鸽子棚空着，铁皮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什么时候走。”
“高考之后。语言学校先读半年，然后申请大学。”
“哪个国家。”
“英国。”
苏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风从窗帘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盯着对面楼顶那排空鸽子棚看了一会儿，开口：“你爸早就安排好了。”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你上个月就知道，现在才说。”
江砚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碰了一下窗框边缘的木头。他的指尖在木头上停了一拍，声音比刚才低：“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眠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转头看他。他坐在窗台另一边，背靠着窗框，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跟刚才那个僵住的笑不一样，这次嘴角弯起来了，眼睛也弯了。
“那还有一年。”她说。
江砚看着她。
苏眠从窗台这边挪过去，两个人之间的窗框宽度缩到半臂。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衬衫，布料很凉，但底下是暖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领口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息。
江砚的肩膀僵了一拍。他的右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苏眠闭着眼睛，声音闷在他肩膀里：“你手放下来。”
他把右手放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过了几秒，又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苏眠头顶上。他的手很轻，掌心覆在她的头发上，没有动。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窗外。风小了，对面楼顶的鸽子棚里探出一个灰脑袋，左右看了看，扑棱着翅膀飞到楼顶边缘，站住了。第二只、第三只跟着出来，灰鸽子在楼顶排成一排，歪着头看这边。
“一年够干什么。”江砚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被胸腔共鸣震得有点闷。
“够画很多画。”苏眠没抬头，“够放一次风筝。够你把驾照考了。够我把《葬花》画完第三幅。”
江砚的手在她头顶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幅我来画。”
“你画根。”
“嗯。”
苏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走向。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凉的，被风吹的。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窗台另一边。
“那就一年。”她说，“毕业之前把风筝放了。”
江砚看着她。他的嘴唇张开一条缝，这次没有犹豫太久：“好。”
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群灰影子从楼顶掠过，绕了一个大圈，又落回去。苏眠把腿从窗台上放下来，跳到地板上。她走到折叠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风筝，旧报纸包着，还没拆。她把风筝放在桌面上，转头看江砚。
“毕业典礼之后，第二天就去。”
江砚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折叠桌前面，看着那个报纸包裹。他伸手碰了一下报纸边角，声音很轻：“去哪。”
“你选。”
“河边。”他说，“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苏眠把风筝放回抽屉里。她关上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他。窗外风又大了，破窗帘被吹得啪嗒响，对面楼顶的鸽子缩回棚里，只剩一只还站在边缘，灰扑扑的一小团。
“江砚。”
“嗯。”
“你出国之前，把风筝放了。”
“嗯。”
“放完风筝再走。”
江砚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苏眠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碰了一拍，收回去了。她背起书包，走到画室门口，停了一步。
“下周日两点。”
“两点。”
苏眠推开门走出去。下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一年。风筝。河边。你答应了的。”
回复很快：“我答应了的。”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巷子口。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煎饼摊收了，只剩铁板上盖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往姑姑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那片梧桐叶，还没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