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最后一次葬花」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苏眠推开门的时候画室里比平时冷。窗台上那朵干雏菊早就没了,玻璃杯收在抽屉里,野蔷薇种子袋还在,标签磨得只剩下一个“野”字。江砚坐在窗台上,膝盖曲着,面前没有画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
苏眠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从推车底层抽出一张新画布。她走到自己画架前面,把画布夹上去,拿起铅笔。江砚没说话,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折叠桌旁边坐下来,看着她。
她今天要画第三幅《葬花》。也是最后一幅。她打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铅笔在画布上走了第一根线。这次她没画泥地,没画折断的花茎,没画掌心里的花瓣。她画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树上的花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瘦高,白衬衫,侧对着画面,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上。空中飘着花瓣,从画布顶端往下落,有一些落在树枝上,有一些落在少年的肩头,有一些落在他的掌心里。少年的脸画得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体的轮廓很清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树干,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苏眠画得很慢。她先用灰色铺了天空的底,然后用白色和浅粉叠花瓣。花瓣不是落在地上的,是被风吹起来的,从下往上飞,飞向画布顶部。她画了十七片花瓣,每一片都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有的翻着面,有的卷着边,有的停在半空像是在犹豫。
江砚坐在折叠桌旁边看她画。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中指侧面那块茧压在桌面上,跟画里少年手指上的茧位置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从灰白变成暗灰,画室里的光暗下去,苏眠开了台灯。
台灯拉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画布上的少年还在伸手接花瓣,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曲着。空中的花瓣被台灯照着,白色和浅粉叠在一起,有一片刚好落在掌心正上方,差半寸就要碰到指尖。
“这一片。”江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为什么不落下去。”
苏眠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她看着那片停在半空的花瓣,开口:“因为还没到落的时候。”
江砚看着那片花瓣。它在画布最上端偏左的位置,被风吹起来的角度很陡,像是刚从树上卷起来,还没到落进掌心的时机。他看了几秒,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画布表面。花瓣是干的,颜料渗进画布的纹理里,摸不出笔触。
“你画了十七片。”
“嗯。”
“为什么是十七片。”
“你拍了十七张照片。我烧了十七张画。你补了十七根根须。”苏眠把画笔放回笔架,“十七是满的。”
江砚把手收回来。他站在她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折叠桌旁边坐下。苏眠继续画,她把树干的纹理补完,把少年的衬衫褶皱勾了一遍,把空中十七片花瓣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全部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画室的台灯照在画布上,把整幅画照得很亮。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遍。树下站着的少年伸着手,掌心里空着,花瓣停在他头顶上方,还有最后半寸的距离。她看了一会儿,把画笔洗干净,调色盘上的残色刮掉,颜料盖拧紧。
江砚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递给她。
苏眠接过去,在画布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第三幅葬花。根在树上。花瓣在风里。手在接。”
她写完把铅笔还给他。江砚把铅笔放回口袋,走到折叠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用旧报纸包着的风筝,放在桌面上。两个人站在桌子两边,看着那个报纸包裹。
“明天开始不去画室了。”苏眠说。
江砚抬头看她。
“寒假要补课。下学期就高考了。”她顿了一下,“周日来不了。”
江砚把视线收回去,落在风筝上。报纸包裹的边角有点翘,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平了。
“考完再来。”
“考完来放风筝。”
“嗯。”
苏眠把风筝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放回抽屉里。她关上抽屉,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幅《葬花》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根,跟前面两幅并排放。野蔷薇、白玫瑰、树下的少年。三幅画挨在一起,右下角都藏着一行荧光字,第一幅写“第一幅葬花”,第二幅写“第二幅葬花。手是他的。花是我的。根还没断”,第三幅写“第三幅葬花。根在树上。花瓣在风里。手在接”。
她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第三幅画的画架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很稳:“这间画室,是我高中三年唯一活着的地方。谢谢你,江砚。”
她把纸条压在画架搁板上面,站起来。江砚站在折叠桌旁边,看见她放了那张纸条,但没有走过去看。他大概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走吧。”苏眠背起书包。
江砚拿起自己的书包。两个人走到门口,苏眠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整间画室。画架空了,墙根三幅画并排放着,窗台上只剩那袋野蔷薇种子,抽屉里放着风筝和日记本。台灯还亮着,照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小块暖色。
她伸手关了台灯。画室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江砚站在门口等她,书包带子挂在肩上,右手揣在裤兜里。
苏眠走出画室,锁门,钥匙转了两圈。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两个人下楼,走出巷子口。煎饼摊收了,路灯亮着,冷风把梧桐枝桠吹得嘎吱响。
“钥匙你留着。”江砚说。
“嗯。”
“考完来。”
“嗯。”
苏眠站在路灯底下,把钥匙放进口袋。她伸手碰了一下江砚的手背,碰了一拍,收回来了。然后她转身往姑姑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站在路灯底下,没动,看着她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到姑姑家楼下,掏钥匙开门,上楼,锁门。她把那把铜钥匙放在书桌上,跟风筝的照片放在一起。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空中飘着十七片花瓣。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三十二周。最后一幅葬花。画留在画室了。钥匙留着。考完去放风筝。”
她合上速写本,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天花板上,跟画室里那条光一样。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心里还有那把钥匙的触感,硌着,但攥紧了就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