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第十八层地狱，油锅日夜沸腾。锅下烧的是炭，炭里烧的是人间的怨气。这口锅三百年没换油了，炸过贪官，炸过恶霸，炸过人贩子，炸过不孝子。炸到最后，老汤浓得像墨，舀一勺能苦半个阴司。
这日油锅旁跪着一个新鬼，姓贾，名世仁。此人生前是江南最大的盐商，富可敌国，心黑手狠。盐里掺沙，米里掺水，卖给百姓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掺假。有人找他理论，他放狗咬；有人告他，他买通官府把人下狱；有人在他铺子门口上吊，他说：“吊远点，别脏我招牌。”
贾世仁活到七十岁，无病无灾，睡梦中死了。到了阴司，判官翻开生死簿，一条一条念：掺沙盐卖十万石，害死百姓三百七；放高利贷逼死十七家；强买良田九百亩，逼迁坟头四十座；为灭口烧死一家五口……念了三天三夜，判官嗓子哑了，案卷堆得比人还高。
念到最后一笔，判官合上案卷：“共计三百七十六条人命。”
阎王朱笔一勾：“下油锅。”
贾世仁跪在油锅旁，不服。他喊道：“我不服！我贾世仁是做了些事，可那些事，别人也做了！隔壁王员外也掺沙，他怎么没下油锅？城北李老爷也放贷，他怎么没下油锅？凭什么只煮我？”
阎王合上生死簿，道：“不是只煮你。是只有他们，还记得你。”
贾世仁一愣。
阎王道：“你回头看看。”
贾世仁回头。身后站满了人。
三百七十六个。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穿着囚衣，有的浑身是火，有的脖子上一道血痕。他们排成三列，每人手里端着一口锅——铜锅、铁锅、瓦锅、砂锅，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贾世仁愣住了：“你们……你们端锅做什么？”
为首一个老汉，瞎了一只眼，端着口破铁锅，走上前道：“贾老爷，您不认得我了？我是城东卖豆腐的老陈头。那年您往盐里掺沙，我吃了您的盐，嗓子哑了，豆腐卖不出去，全家饿死。这口锅，是我家最后一顿饭的锅，煮的是野菜。我端来给您看看。”
第二个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一口小陶锅：“我是西街的刘寡妇。您逼我卖田，我没了田，没了活路，用这口锅煮了最后一锅粥，下了砒霜。我和我儿子一起吃的。这锅粥，您尝尝？”
第三个是个少年，缺了条胳膊，端着一口大铜锅：“我是北门外的铁匠徒弟。您烧我家铺子灭口，我师父师娘烧死了，我这条胳膊是跑出来的时候断的。这口锅是我打的最后一口锅，锅底刻着您的名字——您看看？”
贾世仁的腿软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个人都端着一口锅，每口锅里都煮着东西——煮的是他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有的锅里是沙子，掺在他卖的盐里；有的锅里是血，从被逼死的人身上流的；有的锅里是骨头，烧焦的，缩成一团的。
贾世仁捂住眼：“别看了……别看了！”
阎王道：“你不是问凭什么只煮你？就凭这些锅。你一人作恶，三百七十六口锅在下面烧你。你下锅炸一遍，他们每人锅里再炸你一遍。炸完了，你再说凭什么。”
贾世仁被小鬼叉起来，扔进油锅。“呲啦”一声，皮开肉绽。他低头看，油里浮起来的不是他的皮，是他卖出去的那十万石沙盐。他嗷嗷惨叫，在锅里翻来滚去。
炸完第一遍，捞出来。老汉端着破铁锅上来了。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浑浊，苦涩。贾世仁被按进铁锅，糊糊漫过口鼻，他呛得直翻白眼。
炸完第二遍，刘寡妇端着小陶锅上来了。锅里是砒霜粥，又苦又毒。贾世仁被按进去，五脏六腑绞成一团。
炸完第三遍，铁匠徒弟端着大铜锅上来了。锅里是火炭，烧得通红。贾世仁被按进去，皮肤“滋滋”冒油。
三百七十六口锅，一口一口来。炸到第一百口，他还会叫。炸到第二百口，叫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炸到第三百口，连气也没了，只剩眼皮还在抖。
最后一口锅是那个瞎眼老汉的破铁锅。锅里空空的，只剩一层锅巴。老汉说：“贾老爷，最后这一锅，没东西煮了。您把您自己煮了吧。”
贾世仁爬进铁锅，蜷在锅底。锅底下没有火，但他觉得比火还烫。他忽然哭了。鬼哭没有泪，只有风。他蜷在锅底，呜呜地哭，像一口烧干了底的锅。
哭够了，他抬头问老汉：“你恨我吗？”
老汉说：“恨。恨了四十年。”
贾世仁问：“那你怎么不踢我一脚？”
老汉说：“踢你做什么？你已经在锅里了。我恨了你四十年，恨得我连自己儿子长啥样都快忘了。今日看你下了三百七十六口锅，我忽然不恨了。”
贾世仁愣住：“为什么？”
老汉说：“锅空了，就好上路了。”
贾世仁看着老汉，看着刘寡妇，看着铁匠徒弟，看着三百七十六个端锅人。他们一个一个把锅放下，锅底朝天。三百七十六口锅倒扣在这层地狱的石板上，像三百七十六朵铁莲花。
阎王看着满地的锅，提笔改了判词。生死簿上贾世仁那页，从“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改成：
“下油锅三百七十六遍后，投猪身，入城东豆腐坊后圈。养至百斤，宰而食之，肉分三百七十六户，骨磨粉撒豆田。肉尽骨销，再入油锅，周而复始，直至‘不掺沙’三字无人再提，方许超生。”
小鬼来叉他。贾世仁磕了一个头，跟着去了。
他投胎的那头猪，养在城东瞎眼老汉的孙子家。老汉的孙子开了个豆腐坊，用石磨磨豆子，磨的是真豆子，不掺假。猪圈就在磨坊旁边，猪每天听着磨盘声，看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它忽然觉得，这豆浆味，比盐味香。
冬至那天，猪出栏了。屠户一刀下去，它没叫。肉分了三百七十六份，一家一份；骨头磨成粉，撒进豆田。
来年春天，那片地长的豆子格外饱满。磨出来的豆浆，一点沙都没有。
老汉的孙子在磨坊门口挂了块木牌，刻了三个字：“不掺沙。”
风吹雨打，字越磨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