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皇都,天南关外。
贺兰照慌忙掀开车帘,脑袋刚探出去便飞快缩回,不停搓着脸,焦虑劝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你们看清楚没,城门口立着太史天宫的照名碑呢!宁不归给的户籍到底靠不靠谱啊?”
沈念云端坐车厢,指尖把玩着一块刻有“司录局”字样的青色玉简,玉简背面刻印着她的新名字:沈云。
她收好玉简,抬眸看向对面的沈念风,蹙眉沉声分析:“靠不靠谱,总得试了才知道。宁不归给咱们挖了个坑啊,哥,这两份户籍是不假,可履历是空的,天宫的人若是较真查验,这东西就是彻头彻尾的催命符。”
沈念风缓缓睁眼,从怀中摸出半块无字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断口,冷静剖析:“他是故意的,一来想看看我们如何将玉佩带进皇都,二来借我们的手,试探皇室对太史天宫的底线。”
沈念云轻声发问:“那我们还要替他试局吗?”
沈念风攥紧掌心玉佩,推开车门起身,语气笃定:“人都到门口了,自然要进,走吧,下车。”
三人混在络绎不绝的进城人流中,缓步走到城门之下。
城门下矗立着一块三人高的黑色照名碑,碑面光洁,空无一字。八名重甲禁军分列两侧、肃穆值守,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白袍袖口绣着暗金卷纹,正是太史天宫派驻皇城的九品修史官。
对寻常世人而言,这身官袍已然权重极大。
进城的商贩、修士依次上前,将手掌按在碑面。片刻过后,碑面浮现金色字迹,逐条罗列其人近三十日的行踪、功过,记录核对无误,禁军便即刻放行。
很快轮到贺兰照。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磨磨蹭蹭将手掌贴在碑上。
碑面暗光一闪,几行金字缓缓浮现。
白袍修史官端着热茶,眼皮都未抬,淡然出声核验:“玄碑宗的贺兰照?上月十三离宗,持有司录局平冤文书,已洗脱弃徒身份,无碍,放行。”
贺兰照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收回手掌,快步躲到一旁。
紧随其后的是沈念云。
她将青色玉简轻轻搁在石桌上,右手径直按上冰冷碑面。
一息、两息……石碑死寂沉沉,毫无半点动静。
白袍修史官这才放下茶盏,抬眸细细打量她,目光最终落定在她腰间佩刀上,冷声质问:“碑怎会不亮?”
沈念云指尖轻叩桌面玉简,不慌不忙开口:“司录局新晋暗卫,刚从北境归城。大人若是看不清印鉴,大可派人前来核验官印真伪。”
修史官缓缓起身,神色慵懒却带着威压,慢悠悠说道:“官印是真,可天南关镇守的,不止大虞律法,亦有天册规矩,你的官印,在天册之中查不到半分过往轨迹,一个来路空白之人,手握司录局密档户籍,你自己说说,这情理说得通吗?”
身旁八名禁军齐齐上前一步,尽数手掌扶刀,甲片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肃杀之气骤起。
沈念风迈步上前,稳稳立在沈念云身侧。
修史官死死盯住他,语气骤然沉冷,厉声喝令:“又一个查无此人的空籍之人!司录局真当皇城防务是儿戏?来人,拿下!押去监正司搜魂溯源!”
禁军瞬间“唰”地拔刀出鞘,凛冽刀光映亮雪地。
“哎,大人且慢,”沈念云反倒笑意盈盈,手掌撑住石桌,微微俯身向前,不卑不亢开口阻拦,“太史天宫于城门核查记录,合乎规矩,可我们隶属司录局密档体系,您要彻查我们根底,也可以,敢问司录局大统领的手令何在?拿来一观?”
修史官嗤笑一声,语气傲慢至极:“休要拿司录局压我!皇城之内,天册规矩凌驾大虞律法!凡因果记录空白者,皆是伪史异端!”
“伪史异端?好大的帽子,”沈念云直直对视着他,眼神锐利,“大虞皇城何时改姓天宫了?何时轮得到太史天宫一言定人生死?”
修史官懒得再多费口舌,右手骤然抬起。
周遭空气瞬间沉凝厚重,围观百姓只觉肩头重压骤增,脚下青砖轰然裂开数道细纹。
就在此时,沈念风跨步上前,越过沈念云,一掌稳稳拍在照名碑正中。
他掌心那半块空白玉佩,紧紧贴合冰冷碑面。
他未曾硬碰修史官的术法威压,只是将石碑的因果探查轨迹,尽数接引到一物之上:那半块空白玉佩。
玉佩原主,正是大虞小皇孙虞承昼,一个生来便无法被天册记录姓名轨迹的人。
照名碑深处骤然传出一声沉闷巨响。
黝黑碑身剧烈震颤,碑面未浮金字,反倒暴涨出一层浓郁磅礴的紫光!
紫芒冲天而起,修史官袖口的暗金纹路瞬间黯淡熄灭。
他胸口猛地一阵闷痛,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太师椅上,椅身“咔嚓”一声断裂成两截。
修史官扶着桌面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丝丝血迹,满眼惊骇地死死盯着那漫天不散的紫光,颤声惊呼:“这、这是皇族隐籍紫光!你们究竟是何人?”
一旁八名禁军见此异象,瞬间收刀入鞘,“扑通”一声齐齐单膝跪地,带队校尉死死埋首,不敢抬头直视二人分毫。
沈念风收回手掌,若无其事将玉佩塞回衣袖,语气平淡无波:“早已说过,司录局暗卫。你若执意核查,我可带你去见雇主。届时,你当面与他核对因果便是。”
修史官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半句也不敢接话。
皇族隐籍,是皇室暗中留存的隐秘脉络,专门收纳暗处行事、不入天册的人手。彻查这类人,等同于窥探皇室秘辛,他一个九品修史官,根本担不起这份罪责。
后方的贺兰照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满心错愕。
沈念云抬手整理好衣领,缓步踱到修史官面前,语速轻快、字字凌厉:“大人,现下还打算押我们去监正司搜魂吗?您若是执意如此,我们兄妹自当随行,可万一搜出皇室隐秘旧事,您这身白袍,还能护得住您全家老小吗?”
修史官颤抖着手擦去嘴角血渍,看看跪地不起的禁军,又望望缓缓消散的紫光,胸口起伏良久,终于咬牙沉声喝道:“……放行!”
禁军立刻起身,垂手退至道路两侧,恭敬让出通行大道。
沈念风转身抬步入城。
沈念云途经修史官身侧时,微微驻足,语气带着警示淡淡开口:“大人,规矩是立身之本,可下次再想凭规矩压人,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头顶的天,究竟有多高。”
言罢,她大步跟上沈念风的脚步。
三人穿过厚重城门,终于踏入大虞皇都腹地。
城内街市繁华、人流熙攘,两旁商铺悬挂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贺兰照快步追上二人,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地追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照名碑怎么会冒出皇族紫光?你们用了什么秘术?不对,通灵石碑绝不会替人撒谎!”
沈念风未曾应答,抬眸望向皇都中轴线。一座高耸塔楼直插云霄,俯瞰整座皇城,随处可见其踪影。他轻声解释:“并非秘术,是有人提前为我们铺好了路。”
他抬手探入衣袖,掌心的玉佩正微微发烫。
另一半玉佩,定然就在这座皇都之中。
……
皇都内城,未央宫。
后花园的寒潭早已彻底冰封。
一名少年裹着厚重的黑狐大裘,静坐池边,手中攥着一把鱼食,任由细碎鱼食在指缝间冻成硬块。
他腰间系着半截残破红绳,绳尾空空如也,原本悬挂的物件早已不见踪迹。
两名宫女结伴路过,距他不足十步。
其中一人小声嘀咕:“哎,你看那边,是不是坐着个人?”
另一人定睛望了望,摇头失笑:“瞎说,哪有人影?不过是块假山怪石罢了,你眼花了。”
二人说说笑笑,径直走远。
少年眼皮未曾抬动分毫。
这种旁人视而不见、过目即忘的境遇,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垂眸望向腰间断绳,忽然,那半截红绳轻轻颤动,绳头笔直指向正南,神都门的方向。
少年随手将冻硬的鱼食掷在冰面,起身拍落衣上浮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自语:“总算进城了,动作倒是够慢,我还以为宁不归找的帮手,大前天就该到了。”
他步履悠然,径直走向宫门,值守太监尽数视若无睹。
少年畅通无阻,踏出未央宫。
他便是虞承昼,大虞皇室最籍籍无名的小皇孙。
太史天宫穷尽手段,也无法抹除他的存在,只因天册浩瀚卷宗之中,从未有过他的一席之地。
此刻,他决意亲自出宫,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顺便亲眼瞧瞧,那两个敢以身替人扛下滔天因果的异类,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