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下越急，皇都内城的长街上已经没剩几个行人。

　　沿街商铺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块木制名牌，幽光在牌面上来回游动。

　　每当有人经过，名牌便会记下对方的身份和时辰。

　　天子脚下规矩繁多，连人在街上行走的步数，都要被逐一记录。

　　沈念风三人穿过两条长街，转进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

　　贺兰照抱紧碑拓匣，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满心忌惮地嘀咕：“真他娘的邪门，刚才那卖糖葫芦的，收几个破铜钱还要按指印查道籍。就宁不归给的那几张假路引，进客栈不露馅才怪，他就是存心不想让咱们合眼。”

　　沈念云走在最前头，寒风吹得她红褐短袍猎猎作响。

       她快速扫过巷子两侧，抬手指向巷尾那间无招牌的破旧酒馆，笃定开口：“他不给我们安排，自然有人替我们操心，从进城开始，我哥袖子里的破玉佩就一直指向这儿。”

　　她说着抬手推开木门，老旧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酒馆内弥漫着浓重霉味，炉灶早已冷却，桌椅上落着一层薄薄灰尘。

　　角落方桌旁，坐着一名裹着黑狐裘的少年，他捏着一只缺口瓷杯，低头静静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渣。

　　听见开门响动，他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地开口：“晚了半个时辰。”

　　少年嗓音尚未褪去青涩，却刻意学着大人的沉稳语调。

　　沈念云反手带上房门，大大方方在他对面落座，笑着解释：“街上盘查极严，我们三个外乡人，只能刻意绕路避开巡查，等急了？”

　　虞承昼这才缓缓抬头，越过沈念云，目光落在后方进门的沈念风身上，直白开口：“我等我的玉佩。”

　　沈念风缓步走到桌旁，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空白玉佩，随手轻置桌面。

　　断玉磕碰桌板，发出清脆的“嗒”声。

　　虞承昼抬手解下腰间红绳，将另一半玉佩轻轻放下。

　　两块断玉并排摆放，间距不过一寸，却如同普通顽石，没有半点共鸣异动。

　　贺兰照连忙凑上前打量两眼，满脸疑惑地嘟囔：“这就完了？方才城门口紫光冲天的异象，就出自这不起眼的玩意儿？”

　　虞承昼伸手将两块玉佩拨到一处，尽数收进衣袖，淡然解释：“紫光是照名碑触发的异象。它查不到我的命格轨迹，只能凭空亮起警示。”

　　沈念风拉开椅子落座，左手轻搭刀柄，开门见山地质问：“宁不归让你在此等候，你们私下谈了什么条件？”

　　虞承昼轻轻摇头，语气坦然：“我们之间从未立过契约，他写不上我的名字，天册会自动抹除所有关于我的缔约记录。”

　　他抬眸看向沈念风，继续说道：“所以他赌了一把。他赌你们能激活玉佩的力量，也赌我察觉到玉佩入城后，会主动寻上你们，他的目的，是让我们联手。”

　　沈念风目光沉静，沉声追问：“这场联手，最终谁会获利？”

　　虞承昼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语气散漫：“你们有了安稳容身的去处，我能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宁不归盼着皇城局势大乱，这么算下来，我们三方谁都不亏。”

　　沈念云眉眼弯弯，单手托腮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玩味打趣：“拿天下大乱当乐趣，小皇孙，你这爱好可不怎么体面，你特意出宫，总不会只为收回半块玉佩吧？”

　　虞承昼静静望着她。

       宫中的宫女太监见了他，眼神永远空洞茫然，像隔着一层无形迷雾，转头就会将他遗忘。

       可眼前的少女，目光坦荡直白，是真心将他这个人记在了眼里。

　　他放下瓷杯，轻声开口：“我听说，你们是被天册彻底抹去的人。天册管束不住三类存在：太史宫主、死透的厉鬼，还有异史。”

　　他指尖蘸取少许茶水，在桌面轻轻划出一道水痕，缓缓细说：“你们是被天册刻意划除的异史。我与你们不同，我的出生时辰、册封名号、母妃家世，天册之中关于我的一切记载，尽数空白。如今你们知晓我是大虞皇孙，可一旦转身离开，或许就会彻底忘记我的样貌和姓名。”

　　贺兰照一拍大腿，满脸不信地高声反驳：“净胡说八道！我苦练玄碑宗过目不忘的口诀三年，怎么可能记不住你这么大一个活人？”

　　虞承昼懒得理会他，只专注看向沈家兄妹，语气认真：“我主动寻你们，是因为我们本就是同类人，宁不归不敢动用的人，我敢用。你们替我办事，我给你们一处监正司绝对查不到的安身之所。”

　　他抬手轻敲桌面，补充道：“这间酒馆原本是城防营的隐秘暗桩，人手早已撤空，表层阵法也尽数失效，你们可以安心在此落脚。”

　　沈念风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干脆利落发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虞承昼应答得干脆利落，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帮我留下一份无法被抹除的证明。我想做一件惊天大事，大到太史天宫倾尽所能，也彻底抹除不掉，原本我还未定计策，见到你们之后，我忽然有了主意。”

　　沈念云挑眉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空口白牙就想让我们替你卖命？就凭这间四处漏风的破酒馆？”

　　话音刚落，巷外传来清脆的甲胄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此处。

　　贺兰照瞬间脸色煞白，压低声音慌张提醒：“坏了！是监正司的巡夜黑甲！肯定是我们进城时露出了破绽！”

　　沉重的脚步声稳稳停在酒馆门外。

　　门外传来一道冷硬的传令声：“围起来！门上的因果阵被动过，屋内必定藏人。”

　　贺兰照慌忙抓起碑拓匣，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后门逃窜。

　　虞承昼依旧稳稳端坐，甚至抬手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冷水，语气平静安抚：“别白费力气了，现在根本跑不掉，外头带了嗅月犬，专司嗅探无籍者的气息，在它的感知里，你们的气息与烂肉无异。”

　　沈念风起身拔刀，雪亮刀身映出炉膛里残存的几点星火。

　　“不必动手，”虞承昼抬脚轻点桌下地砖，轻声提醒，“这里还留着一道隐匿暗阵，只能藏一人，你们三个，谁入阵藏身？”

　　这话直白坦率，亦是一场试探。

　　沈念云一把按住贺兰照，将他推到虞承昼身旁的空地，果断出声：“他躲。”

　　虞承昼多看了她一眼，脚尖轻轻踩实地砖。

　　一道无形屏障瞬间展开，将他与贺兰照的身形彻底隐匿，消弭所有气息。

　　他转头问道：“那你们二人怎么办？”

　　话音未落，酒馆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四散，四名黑甲卫持弩冲入屋内，领头武将身形高大，手中紧握铁链，链端拴着一头凶悍的乌黑巨犬。

　　恶犬双眼赤红，进门瞬间便死死盯住沈氏兄妹，疯狂吠叫，前爪不停刨动地面，戾气十足。

　　领头武将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径直掠过虞承昼二人藏身的位置，仿佛那里空无一人，最终死死锁定大堂中央的沈念风、沈念云，厉声喝令：“拿下！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三名黑甲卫同时抬弩瞄准，紧绷的弓弦声响连成一片。

　　沈念风静静伫立，丝毫未动。

　　他转头看向沈念云，二人指尖轻轻相触。

　　沈念云轻笑一声，轻声呢喃：“哥，这狗太吵了。”

　　沈念风右手握刀，左手缓缓抬起。

　　他无意伤人，目标并非眼前的嗅月犬。

　　兄妹二人快速交换周身力量，彼此的无籍者气息与黑甲卫身上的天册官威，在恶犬的感知中瞬间彻底对调。

　　正要猛扑上前的巨犬骤然刹住身形，歪头反复嗅探片刻，猛然转头，死死盯住牵链的武将。

　　方才令它狂躁厌恶的气息，此刻尽数从武将身上散发而出。

　　“汪！汪汪！”

　　嗅月犬挣脱束缚，疯了一般扯动铁链，张口狠狠咬向武将的小腿。

　　“孽畜，你疯了？”

　　武将吃痛暴怒，一脚狠狠将恶犬踹开。

　　严整的巡防队形瞬间溃散混乱。

　　另外三名黑甲卫手持劲弩，却不敢贸然放箭，恶犬认错目标，手中探查罗盘飞速乱转，完全给不出精准判定。

　　沈念风收刀归鞘，抬步朝着领头武将缓缓走去。

　　武将紧握刀柄，厉声呵斥：“站住！即刻出示路引与道籍！”

　　沈念风从怀中取出宁不归交付的青色玉简，在他眼前一晃而过，语气冰冷沉稳：“司录局，办差，你们监正司的猎犬，扰了我的公务场地。”

　　武将紧盯玉简，又看向一旁依旧狂躁不止的嗅月犬。手中罗盘彻底失灵，完全探查不出沈念风的半点异常。

　　玉简真实无误，罗盘毫无反应，就连专属侦缉无籍者的恶犬，都反噬了自家巡卫。

　　武将咬牙隐忍，终究不敢贸然动手，皇城两司权责分立，没有确凿证据擅自拘押司录局差役，他根本承担不起这份罪责。

　　他用力攥紧铁链，沉声喝道：“撤！”

　　四名黑甲卫狼狈带着依旧狂吠的嗅月犬，匆匆退出酒馆。

　　喧闹的大堂终于恢复寂静。

　　隐匿暗阵缓缓散去，贺兰照一屁股跌坐在地，抱着木匣大口喘气，后怕不已：“哎哟我的妈呀，这就糊弄过去了？”

　　虞承昼缓缓起身，狐裘下摆滴落点点雪水，他来回打量着沈家兄妹，眼底的惊诧难以掩饰，轻声问道：“你们方才，篡改了阵法的判定规矩？”

　　他看不清具体术法手段，却能清晰看透最终结果，由衷赞叹：“能让专噬异端的嗅月犬，反噬自家主人，这一手，实在漂亮。”

　　“不过是些旁门小把戏罢了，”沈念云拉过条凳落座，坦然开口，“小皇孙，你的诚意我们已经见识到了，这暗阵确实管用，贺大哥慌成这样，巡查卫依旧毫无察觉。”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正视虞承昼，认真提议：“既然已经搭伙共事，那就聊聊后续计划。我们要进入纸山书院旧址查探线索，你那桩惊天大事，我们也算一份，如何？”

　　虞承昼轻轻理了理袖口，淡淡告知：“纸山书院旧址早已被监正司封禁，你们根本无从进入。”

　　“所以才需要你，”沈念风目光笃定，“你是皇室皇孙，唯有你能闯进去。”

　　虞承昼语气平静，直言其中要害：“我也进不去。宫门守卫会放行，可我一旦踏入禁地，他们便会瞬间遗忘核验过我的身份，届时我会被直接判定为擅闯禁地的刺客，乱箭射杀。走常规路径，必死无疑。”

　　他稍作停顿，神色郑重几分，缓缓说道：“但有一人，可自由出入，太史天宫驻皇城总提调，白九歌。今夜，他会前往纸山书院旧址巡查。”

　　沈念云指尖轻敲桌面，挑眉反问：“你想挟持他？”

　　“挟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虞承昼勾唇轻笑，“监正司今夜必定持续搜街，你们方才的手段，用不了几次。想要让他们无暇顾及我们，就得给他们制造一桩更大的麻烦，最好是，将祸水直接引到太史天宫自身头上。”

　　沈念风凝视着眼前年少却胆识过人的少年，沉声发问：“谁来点火？”

　　虞承昼抬手指向桌面方才洒出的茶水水渍，目光清亮：“你们既能篡改他人身份气息，定然有办法伪装成旁人，敢不敢假扮无史会之人，去焚毁太史天宫的内城观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