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照抱紧装满拓片的木匣,整个人缩到墙角,压低嗓音惊恐叫道:“烧观星楼,你嫌命长是不是啊!那是太史天宫的阵眼,附近全是照名法阵,别说放火了,靠近五十步名字就得上天册,明儿一早禁军就得顺着记录来把咱们剁成肉泥。”
沈念云坐在条凳上,指尖转着缺口的粗瓷茶杯,视线始终牢牢锁在虞承昼身上,缓缓开口:“贺大哥说的有理,阵法记录确实难办。”
她停下动作,将茶杯倒扣在桌面,冷静剖析:“天宫的阵法只认因果不认人,就算真能避开阵法把楼烧了,回头追查因果,这笔账依旧会算在我们头上,这份代价,谁来承担?”
虞承昼抬手理了理黑狐裘袖口,语气平淡笃定:“无史会。楼内存放着皇都十年底层名录,无史会素来以销毁这类存档、制造历史断层为己任。只要现场留下他们的痕迹,天宫自然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口说无凭,”沈念风出声打断,听语气波澜不惊,“太史天宫的修史官绝非庸碌之辈,没有真凭实据,刻意留下的痕迹糊弄不过严谨的因果追查。”
他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粗糙木牌,反手按在桌面上。
木牌空无一字,边缘带着灼烧痕迹,正是此前众人在反写荒原从苏忘川手中所得的空白木牌。
贺兰照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瞬间认出物件,低声惊呼:“这不就是苏忘川留下的那块死人牌吗?”
“无史会的因果锚点,”沈念风指腹轻轻擦过木牌边缘,沉声解释,“当初苏忘川想借它收编我们,我没有应允,但此物沾染着他的本源因果。我们带着它前去纵火,火势一起,天册便会将所有罪责记在木牌原主身上。”
虞承昼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浮出几分认可,从容接话:“有这件物证,事情便稳妥了。监正司子时二刻交接巡防,中间有半柱香的空档,我带你们走暗道,避开街头巡卫,送你们到观星楼街角。”
“代价呢?”沈念云双手抱胸,问话直白利落,“我们替你点火,引开白九歌与监正司所有人手,你打算拿什么作为交换?”
虞承昼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纸,轻轻推到沈念云面前,坦然开口:“纸山书院旧址外围阵图,这是历代未央宫暗卫绘制的阵法死角图,观星楼一出变故,天宫必定调兵驰援。你们顺着这份路线潜入旧址,楼内所有底册,尽可随意查阅。”
他稍作停顿,语气郑重补充:“我只求取回一样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沈念云展开羊皮纸,快速扫过路线与阵法节点,随即转手递给贺兰照。
贺兰照低头细看半晌,反复比对几处关键标记,而后用力点头:“图纸没问题,成交。”
沈念云站起身,重新系紧红褐短袍的束腰。
沈念风抽出腰间长刀,拇指轻压刀格,沉声吩咐:“你留在这儿。”
贺兰照瞬间瞪圆双眼,诧异反问:“我不跟着去?”
“你无法对抗天册记录,带你闯过观星楼阵法,我还要分心护你,”沈念风收刀入鞘,继续叮嘱,“看好木匣,若是黑甲卫折返,你直接跳后窗撤离。”
贺兰照连连点头,将木匣抱得更紧。
半个时辰后,皇都东街风雪漫天,满地皆白。
三道人影贴着屋檐阴影,悄然前行。
虞承昼走在最前方,天生不被天册留名的特质,让他在此刻占尽先机。
途经两处城防设卡岗哨,守卫明明望向巷道,视线却径直从他身上扫过,仿若空无一物。
沈念风、沈念云紧随其后,不断调整气息,将无籍者的威压与气息压至极致。
一炷香后,三人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
胡同外侧是一片开阔青石广场,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座九层八角高塔,塔身黝黑,檐角悬着铜铃,正是太史天宫坐镇皇都的关键阵眼:观星楼。
楼体四周立着三十六根石柱,柱身密刻符文,微光流转,将整座高楼牢牢封禁。
“因果探知阵,”虞承昼紧贴墙根,探出半张脸望向广场,低声提醒,“强行闯入会触发天宫警星。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入楼只能靠你们自己,你们的伪装手段,能骗过这套死阵吗?”
沈念云没有应声,转头看向沈念风。
沈念风摸出那块空白木牌,紧握在左手。
他顺势牵住沈念云的手,二人腕间刻名同时发烫,双生残页的力量顺着无形红线蔓延开来。
“我将我们今夜所有行迹,尽数嫁接在这块木牌之上,”沈念风压低声线,沉稳交代,“入楼之后,阵法会将我们判定为苏忘川的人,只要不触碰楼内核心卷宗,阵法不会即刻排斥我们。”
沈念云轻轻点头,右手按紧腰间短刀。
“你留在这。”沈念风对虞承昼留下一句叮嘱,便与沈念云一同踏出胡同。
二人刚踏入青石广场,越过第一根石柱,四周符文骤然齐齐亮起。
阵法探知之力扫彻全场,试图溯源查清二人底细。
沈念风举起左手木牌。
探查之力撞上木牌,瞬间捕捉到其中浓郁的无史会本源印记。
三十六根石柱符文短暂凝滞,光芒尽数转为暗红。
依照天册默认规则,无史会本就是在册通缉、擅改史录的异端势力,观星楼阵法无人主值守,判定逻辑瞬间紊乱失效。
趁阵法停滞空档,二人快步穿过广场,贴至观星楼青铜大门前。
沈念风抬手握住门环正要推门,沈念云忽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阻拦:“等会。”
她侧耳屏息,凝神捕捉门后动静。
青铜门内死寂一片,毫无声响。
“听到什么了?”沈念风低声询问。
“什么声音都没有,”沈念云松开手,死死盯住门缝,神色凝重,“但里面关联因果极重,不久前绝对有人进来过。”
沈念风眉头骤然拧紧。
白九歌早已前往纸山书院,今夜的观星楼,本该只有值守小吏看守。
“拔刀。”他果断沉声下令。
沈念风紧握木牌,用力推开厚重的青铜大门。
沉重门扇缓缓向两侧敞开,楼内漆黑幽暗,无半点灯火。
宽敞的一层大殿之内,地面散落着不少木牌,却不见半卷册书踪影。
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名背对大门、身披旧黑氅的中年男子。
他腰间悬挂一圈木牌,步履微动间,木牌相互磕碰,发出清脆响声。
男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肤色苍白的面容,长发间夹杂数缕灰丝。
是苏忘川,无史会首领本人。
沈念风驻足门口,手掌已然扣紧刀柄,全身戒备。
“真巧啊,”苏忘川声线极轻,像在娓娓道来一段陈年旧事,语气散漫,“我刚除掉这里的低阶修史官,正准备焚楼,你们就带着我的牌子,赶来替我顶罪了。”
他的视线慢悠悠落定在沈念风手中的木牌上,语调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淡淡开口:“借我的名头行事,好用吗?”